孩子們喝完熱水的身子暖了,在講臺前面把那幾個字寫得工工整整的,交上來的時候紙頁上還帶著一點被熱氣呵過的溫度。
李書海收了那些紙,摞在講臺角上壓平,然後推開門讓孩子們各自回家。
孩子們呼啦啦地散了,腳步聲在溼漉漉的青石巷子裡踩出細碎的水花聲,小石頭跑了幾步回頭喊了一聲“海叔明天見”,然後繼續跑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
李書海站在講堂門口,看著巷子裡漸漸散去的孩子們的身影,看著雨後的日光從雲層縫隙裡斜斜地照下來落在青石板上,在溼漉漉的水面上折出碎碎的亮光。
他轉身回屋把那摞收上來的紙拿起來翻了翻,最上面那一張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旁邊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筆畫還不夠穩當,但字跡像小樹苗一樣帶著一種正在生長的執拗勁兒,一筆一劃都認認真真的。
他看了一會兒,把那張紙抽出來單獨擱在講臺抽屜裡,跟之前攢的那些放在一起,又把剩下的紙按順序摞好。
灶房那邊傳來肖氏的聲音,隔著院子喊他,
“書海,雨停了把窗戶開啟透透氣,屋裡悶了半日了。”
李書海應了一聲,走過去把講堂那扇窗戶支開,雨後潮潤潤的風從視窗灌進來,帶著槐花和溼泥的氣味,在屋子裡的空氣中慢慢轉著。
他站在視窗往外看了看,灶房窗戶紙上那個彎著腰的人影還在案板前頭忙活,正把什麼往鍋裡放,
碗碟碰在一起的叮噹聲隔著窗紙傳過來,細細的,跟院子裡頭簷角滴水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混在一塊,成了一支沒有詞兒的小調子。
他看了一會兒,把講臺上那半根還沒收起來的粉筆頭拈起來放回盒子裡,又把矮凳一張一張歸了位,
把地上被踩溼的腳印拿乾布擦了擦。
做這些的時候他嘴裡哼了兩句,不成調子,可那哼的節奏跟簷角滴水的節奏合在了一起,
在雨後安靜的院子裡傳出去,繞過石榴樹,繞過灶房的牆角,落在巷口的青石板縫裡,跟那些還沒來得及乾透的水印子一起留在了那天的午後。
六月裡的天長了,傍晚的太陽在西邊牆頭上掛了大半日還不肯落,光線從金紅慢慢褪成橘粉,又從橘粉沉成灰紫,拖得慢吞吞的。
灶房的活收了,李萬張在鋪子門口卸了門板,肖氏在灶臺前頭把最後一摞碗碟擱進櫃子裡,
月梅把長生和二毛洗了手洗了腳擱在東廂房的炕上,
老三在竹筐裡已經睡得迷迷瞪瞪的了。
李書海在後頭講堂裡還沒下課,窗紙透出來的光比院子裡亮一些,孩子們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脆生生的,拖長了調子在唸著什麼。
月梅從灶房端了一盆熱水出來,在後院晾衣繩上收衣裳。
傍晚的風從巷子口那邊吹過來,帶著曬了一整天的泥土和槐樹葉子的氣味,溫溫的,把晾衣繩上那些小衣裳吹得輕輕晃盪。
她一件一件收下來疊好擱在胳膊彎裡,長生的藍布褂子、二毛的小包被、老三的尿布,
疊完了一摞,疊得整整齊齊的。
夏天的衣裳薄,收起來不佔地方,一摞擱在胳膊上輕飄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