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夜熱得連石榴樹葉子都懶得晃一下。
堂屋的門大敞著,可風從院子裡灌進來的時候還是帶著白天積攢的暑氣,黏黏的貼在皮膚上,讓人從裡到外都透不過氣來。
肖氏把賬本攤在方桌上,算盤珠子在她手指底下飛快地走了一遍又一遍,噠噠噠噠一串響之後停住了,
她的手指頭按在橫樑上,低頭看著賬面上那一排數字,眉頭擰著沒鬆開。
李萬張坐在對面,手裡那碗涼茶已經擱了半個時辰沒動,碗沿上的水珠子凝了一層又滑下去了,
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洇了一小圈水漬。
他看了看肖氏按在算盤上的手指頭,又看了看她面前攤開的那頁賬本,
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可那句話落在桌上的分量不輕,
“隔壁那間空鋪子,老孫頭說要轉出去。價錢我問了,不算貴,盤下來咱家鋪子就能擴大一倍。”
肖氏的算盤珠子被她的手指頭按住了,噠噠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抬頭看了李萬張一眼,那一眼裡的意思說不上是什麼,像是在估量他這句話的分量。
“盤鋪子多少錢?”
“二兩半。連帶裡頭幾副舊貨架和一張櫃檯,老孫頭說統包了。”
“二兩半。”
肖氏的手指頭從算盤上拿開了,擱在賬本封皮上,指尖在紙面上無意識地敲了一下,
“你算過賬沒有?上個月鋪子的淨進項是七錢銀。二兩半要幹四個月才掙得回來。
而且這還不算盤下來之後裝修、添置桌椅板凳、多僱人手的花銷。
東拼西湊算下來沒有五兩銀打不住。五兩啊,咱家鋪子開這麼多年也沒攢下過這麼多現錢。”
“可鋪子大了生意就能多,五兩銀一年就回來了........”
“一年?你算賬算一年,那書山明年秋闈的錢呢?他去府城考試要住店、要吃要喝、要買書買紙買筆,那一趟少說三兩銀往上。你把錢都砸在鋪子上,他拿什麼去考?”
“書山的錢我另存了.......”
“你另存了多少?”
肖氏把賬本翻了一頁,手指頭在那一頁的末尾線上劃了一下,
“你跟我說實話。你那個另存的罐子我看了,攏共不到二兩。
書山秋闈是明年的事,可路費要提前備著,萬一他考完了還要去省城見先生拜座師,花錢的地方多著呢。你倒好,拿著錢去盤鋪子——”
“那鋪子不等人的,老孫頭說月底之前不定就賣給別人了,到時候咱想擴都沒機會——”
“擴擴擴!你擴了鋪子生意就一定能好?咱家現在三個孩子一個奶娃子,灶房裡的活全靠月梅一個人撐著,
書海在講堂裡教孩子你讓他白天出來賣包子他賣得了?你現在擴鋪子,誰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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