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梅在灶房裡切菜,案板上的黃瓜被她切成薄薄的圓片,刀落下去的時候比平時重了些,
篤篤篤,刀刃碰著案板的聲音把堂屋裡那些話的尾音蓋住了幾絲,可她聽得見肖氏提到“書山的路費”時拔高的那半度。
她沒有停刀,也沒有走出去,就那麼站在案板前面把黃瓜切完了,又拿了一根蘿蔔來切。
院子裡頭,李書海蹲在石榴樹底下。
他本來是來涼快涼快的,可剛蹲下就聽見了堂屋裡傳出來的爹孃對話聲。
起初他沒當回事,以為跟平時一樣是算賬時的磕磕絆絆,可聽著聽著那話裡的意思越來越重了
“五兩銀”
“書山的路費”
“鋪子擴不擴”
這幾個詞來回地砸在堂屋的方桌上,又穿過堂屋的門飄到院子裡來。
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走開,就蹲在那兒,後背靠著石榴樹的樹幹,粗糙的樹皮硌著他的脊背,從薄薄的夏天褂子透過來一道一道的凹凸感。
他蹲在那兒聽著,手指頭無意識地在青石板地面上划著圈。
青石板被白天的太陽曬了一天,這會兒餘溫還在,指頭肚貼上去的時候溫溫的。
他劃了不知道多少圈,劃完了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邁步往堂屋走去。他的腳步聲不重,
可堂屋裡那兩團爭執的聲響在他邁上石階的時候慢慢歇了下去,像是被他的腳步聲踩住了一樣。
李萬張抬頭看見他進來,嘴裡的半句話收了尾。
肖氏還握著賬本邊沿,手指頭沒有鬆開,可她說話的聲音落下來了,
轉頭看李書海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李書海走到桌子旁邊站住了。
他沒有坐下,就那麼站在桌邊,兩隻手垂在身側,他的腰板是直的,肩膀是平的,跟他以前在灶臺前面縮著肩膀捱罵的樣子不一樣了。
他看著方桌兩頭的爹孃,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可那話落在桌面上清清楚楚的:
“盤鋪子的事我來想辦法。”
堂屋裡安靜了。
肖氏的手從賬本上鬆開了,她的手指頭搭在桌面上,目光從李書海臉上掃過去,在他站直的肩膀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李萬張端著那碗已經涼透的茶,碗沿擋了小半張臉,可他的眼睛從碗沿上方看著李書海,像是在看一個他以前沒仔細看過的人。
“你?”
肖氏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低下去的那個音節跟平時罵人的調子不一樣了,
“你想什麼辦法?你一個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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