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氏看著他,油燈的光線從桌角照過來,
在她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輪廓,她看著李書海,
看著他那張被灶膛火和講堂粉筆灰養出來的一張臉,稜角比以前分明瞭些,顴骨上長了些肉,
眉毛底下那雙眼睛比她從前看見的時候多了些東西,像是有什麼在裡面燒著,不旺,可一直沒熄。
她看了他好幾息,然後把賬本合上了。
“你打算怎麼攢?半年能攢二兩半?”
她的聲音裡沒有挖苦,問出來的話是實實在在的疑問句。
李書海在桌邊站了一會兒,然後他在李萬張旁邊的空凳子上坐下來了。
他坐下的時候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後背微微往前傾著,看他的爹孃,然後開口了,說的不緊不慢的,
“講堂那邊我算了算,現在有二十二個孩子,每月送米送面的有七八家,折成錢大概四五十文。
我想著入秋之後再多教幾個大點的孩子寫字,收了作業紙還能賣給雜貨鋪包東西用,又是一筆。
還有........”
他頓了一下,
“巷口老馬說他那豆腐攤生意好,想找人寫個招牌,我接了。他說給二十文。街坊鄰里那些寫信的活我也能多接些,年底前湊夠一兩銀應該不難。”
肖氏聽著聽著,搭在桌面上的手指頭慢慢屈起來了。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地叩著,一下,兩下,節奏不快不慢的,像她撥算盤珠子的習慣。
李萬張把茶碗擱下了,靠在椅背上看著李書海說話的樣子,他的兩隻手搭在扶手上,
手指頭在扶手上慢慢摩挲著,嘴角那點弧度不容易察覺,可他靠在椅背上的姿勢變了,
以前他在兒子面前坐著時腰板總是微微往前傾著,靠不實。
這會子他是真的靠進椅背裡了,腳也踏實了,好像那椅子剛好托住了他腰上最吃力的那幾根骨頭。
“書海,”
李萬張接了一句話,
“老孫頭那邊我跟他說說,叫他寬限兩個月。你攢多少先交多少,剩下的年底前補齊。”
李書海點了點頭。
他點了頭之後站起來,把凳子輕輕推回桌下,往堂屋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
肖氏還坐在桌邊,她的手指頭停在算盤珠子上沒有撥動,像是不經意地搭在那兒,她的目光沒有再落在李書海臉上,
而是落在桌面上那本攤開了又合上的賬本封皮上,那封皮上有一道被翻多了磨出來的白邊,
在油燈的光線下泛著柔柔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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