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聽誰說。就是覺得我住在這兒,嬸子心裡那塊石頭一直懸著。”
書山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月梅的方向,他的眼睛在灶房還沒亮透的晨光裡亮亮的,像兩粒被水洗過的石子,
“我住在這兒,總有人在背後嚼舌頭,說這個家靠孫秀才撐著,說我姐拿鋪子的錢貼補弟弟。我走了,那些閒話就沒了。”
月梅站在案板前面,兩隻手擱在圍裙上擦著,擦了兩下之後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
走到灶房門口站住了,擋在書山面前,兩隻手交握著垂在身前。
她低頭看著書山,看了好幾息才開口,聲音不高可穩穩當當的,
“你哪兒也不去。你住在這兒,就是李家人。”
她說完那句話之後看著書山的眼睛,跟書山對視了一會兒。
灶膛裡的火把灶房的光線一點一點地點亮了,書山站在晨光裡,他看著他姐站在灶房門口的樣子,
她沒有往前走也沒有讓開,就那麼擋著門口,像一扇不會被人輕易推開的老門板。
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後把垂在身側的手慢慢舒展開來,
在褲縫上按了一下,然後直起腰來,喊了一聲:“姐。”
“嗯。”
“我哪也不去。”他說。
說完他轉身走回他的小屋去了,推開門的時候動作放得很輕,門在他身後合攏,窗紙上的燈亮了起來。
他穿過院子往回走,經過灶房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
月梅正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那隻藍花布蓋著的瓦罐,蓋子掀開著,她正在數里頭的銅板。
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書山也看了她一眼。
他看著她那雙蹲在灶臺前面彎腰數錢的手,看著她沾著麵粉的袖口和那根歪了半寸的木簪子,
他又看了一眼她手裡那隻瓦罐罐口露出來的銅板邊沿,然後收回了目光,轉了個方向繼續往前走了。
他的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響比他來的時候輕了一些,那道聲響穿過院子落進了小屋門前的青石板上。
月梅蹲在灶臺前面,低頭看著瓦罐裡那些銅板。
她把它們從罐子裡倒出來,一枚一枚地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數完之後她又把它們一枚一枚地放回去,放好了蓋回藍花布,把石頭壓上。
她蹲在那兒看著那隻瓦罐,瓦罐上那個“梅”字的最後一筆在她視線裡落進了罐子的曲面裡,在晨光下溫潤地反著光。
她把罐子放回灶臺角落,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一把手,轉身回到了案板前面。案板上的那團面還靜靜地擱在那兒等著她,
她把手伸進去重新開始揉了,面在她手底下轉著圈,一圈一圈的,跟每一天早上一樣,沒有停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