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山走之後西耳房安靜下來了。
肖氏在炕沿上還坐了一會兒，手邊那碗水已經涼透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涼水順著嗓子滑下去，把她剛才卡在喉嚨裡那句沒出來的話衝散了。
她放下碗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支開了一道縫，初冬的風從縫裡鑽進來貼著她的臉，薄薄的涼。
她站在視窗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枝椏伸展著，天光從枝椏間漏下來落在青石板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
她看著那些碎亮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到桌邊，把桌上那碟豆沙包端了起來。
那碟豆沙包是書山早上擱在窗臺上的，用幹荷葉墊著，荷葉被包子底下的熱氣浸得微微透亮。
她端起來的時候包子還帶著一點溫熱，隔著幹荷葉貼著她的掌心，暖烘烘的。她把碟子擱在炕沿上，在炕沿邊坐下來，伸手拈了一塊豆沙包咬了一口。
包子皮暄軟，豆沙餡細膩，甜度剛好，是她熟悉的味道，跟以前她在灶臺前面蒸出來的一個樣。
她嚼著那塊豆沙包，嚼著嚼著忽然停住了，她低頭看了看手裡剩下那半塊包子，她忽然想起月梅剛嫁進來那會兒，頭一回學著蒸豆沙包，蒸出來的包子皮有點發硬，餡也擱得不夠甜。
那鍋包子端上桌的時候月梅低著頭說“娘您嚐嚐，我照著您說的方子做的”，
肖氏咬了一口，皮硬餡淡，可她當時嘴裡說的是“還行，下回多擱半勺糖”。
月梅第二天又蒸了一鍋，這回皮軟了餡也甜了，從那以後李家灶臺上的豆沙包就一直是月梅蒸的，肖氏再沒動過手。
肖氏坐在炕沿上，把那半塊豆沙包慢慢吃完了。
她把手指頭上的碎屑拍掉，然後把碟子擱在窗臺上，把幹荷葉疊好收進桌鬥裡。
她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面開啟櫃門，櫃子裡那件灰藍褂子掛在那兒，袖口的補丁被她縫了又補，補得布料都厚了一層。
她伸手摸了摸那截補丁，布料硬邦邦的，是她自己縫的，針腳走得密實。
她的手指頭順著針腳慢慢划過去，然後她把櫃門關上了。
那天下午她去了趟灶房。
灶房裡沒有人，月梅在巷口的小攤上，李書海在後院講堂，灶臺前面空蕩蕩的。
肖氏走進去站在灶臺前面，看著案板上的麵粉末子，看著灶臺角上那隻瓦罐。瓦罐蓋著藍花布，石頭壓在上面，拼接縫朝左，豁口朝左，罐身底座的邊沿貼著灶檯面嚴絲合縫的。
她蹲下來伸手把瓦罐端起來，在手裡掂了掂，銅板在罐子裡輕輕響了一聲，叮。
她把罐子放回原處，把藍花布捋平了，把石頭壓穩了，然後站起來在灶臺前面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
她走到東廂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東廂房的門虛掩著，她透過門縫往裡頭看了一眼，炕上收拾得整整齊齊的，長生的小被子和二毛的褥子摞在一起疊好了擱在炕角，
老三的小衣裳搭在椅背上晾著，小滿的搖籃靠牆擺著。
窗戶開著半扇透氣，午後的日光從視窗照進來落在炕面上，暖融融的一小片。她看著那一片暖融融的光，她想起月梅剛生完長生那會兒，
她端著紅糖小米粥進這間屋子，月梅靠著枕頭坐在炕上，懷裡抱著那個紅通通的小東西，抬頭喊了她一聲“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