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萬張的酒碗轉向桌尾，他看著書山，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息，
“給老孫家爭了光，也給咱家添了光彩。明年秋闈，好好考。”
書山端著白水碗的手很穩。
他把碗舉起來的時候碗沿對準了李萬張的酒碗，兩個碗沿在半空中輕輕碰了一下，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他喝了一口白水把碗擱下來，擱下來的時候碗底在桌面上擱穩了，他開口說了一句：
“這是咱家的酒，誰也不能少。”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伸出手把桌面上那碟滷牛肉往月梅的方向推了推，
推完之後又把手收回來擱回膝蓋上，像是隻做了件順手的小事。
李萬張端著酒碗把最後那一口酒喝完了。
他放下碗的時候碗底在桌面上擱了穩當，那隻粗瓷碗身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被他喝了二十多年酒的老碗，從釉面已經磨沒了稜角。
他放下碗之後伸手把長生從凳子上撈起來擱在自己膝蓋上，長生在他腿上坐穩了，手伸出去夠桌面上那瓣還沒動的蒸魚尾巴，
被他爺爺拿筷子攔住了。
長生被攔了一下也不惱，趴在他爺爺懷裡開始啃自己的手指頭。
方桌上的菜慢慢見底了。
肖氏夾了一筷子魚肉擱在月梅碗裡，又夾了一塊紅燒肉擱在書山碗裡。
月梅低頭吃魚的時候小滿在她懷裡哼唧了兩聲，她側過頭看了一眼，
小滿已經又睡過去了，小手從包被邊沿伸出來攥著她衣襟的領口，攥得緊緊的。
二毛在月梅腿上坐不住了，開始往下滑，被李書海一把撈起來放到自己腿上坐著，
二毛在他爹腿上扭了兩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繼續戳花生米。
書山吃完了碗裡的肉把筷子擱下來，他端起了桌上那碟還沒有人碰過的花生米看了看，
拿了一顆擱進嘴裡嚼著，嚼了兩下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明年這時候，這張桌子怕要加兩把椅子。”
肖氏正低頭喝湯，聽見這話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了書山一眼，書山正嚼著那顆花生米，腮幫子微微鼓著，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空碗碟上，
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隨口一說。
肖氏把勺子擱回碗裡，嘴角那點弧度在燈光下微微亮了一亮，然後她又低頭喝了一口湯，放下碗的時候說了一句，
“明年這時候，人還得多一兩個。”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可月梅看見她說完之後嘴角那道彎沒有立刻落下去，在昏黃的燈光裡安安靜靜地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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