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風裡有了霜氣，薄薄的一層涼意裹在桂花香裡，從巷子口往院子裡鑽。
東廂房的門敞著，肖氏站在門檻外面，看著月梅在屋裡把長生那幾件小褂子疊好擱進樟木箱裡。
那口樟木箱是她當年陪嫁帶過來的，箱面上的漆磨掉了大半，可四角的銅皮還亮著，被月梅擦得乾乾淨淨的。
屋裡的東西已經收拾了大半了。
李萬張一大早就把老兩口的鋪蓋卷和那口舊櫃子搬到了西耳房，來回走了三趟，
每趟都是他一個人搬的，李書海在後院砌牆的間隙跑過來想搭把手，被他爹擺手攆回去了。
肖氏自己的東西不多，攏共就那個紅漆匣子、幾件換洗衣裳、一把木梳和那根用了多年的銀簪子。
那根簪子被她擱在梳妝檯上，她拿起來在手裡握了一下，又擱回去了。
月梅把疊好的衣裳蓋好箱蓋，直起腰來，轉頭看見肖氏還站在門檻外面。
她手裡還攥著一塊疊好的乾布巾，站了站沒有走過去，可她的目光從肖氏的臉上滑到那根被她握過又放下的銀簪子上。
肖氏站在門檻外面，沒有邁進來，也沒有轉身走，她的視線落在屋裡的櫃子上，那扇櫃門關著，
可她知道里頭現在空了大半，只剩下月梅和孩子們的東西了。
她看著那扇櫃門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摸了摸旁邊的門框。
門框上的漆皮是暗紅色的，被她推了二十多年，門框跟門軸相接的地方被磨出了一道淺淺的凹槽，
手指頭按上去的時候能摸到那道被歲月磨出來的弧度。
她摸了兩下，收回了手。
“娘，”月梅在屋裡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西耳房那扇窗戶朝南，白天日頭能曬進來。”
肖氏的手從門框上放下來。
她嗯了一聲，那一聲嗯裡的東西不多，像是一句聽見了可還沒有想好怎麼接的話。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下了臺階，往西耳房的方向去了。
她走過院子的時候經過後院那兩間正在收尾的新屋，磚牆已經砌好了，屋頂的瓦也鋪了大半，牆腳堆著幾根剩下的木料和一摞邊角料青磚。
她看了一眼那兩間新屋的輪廓，又看了看正在牆根底下往灰桶裡兌水、準備做最後一遍抹平工序的李書海。
李書海腰上扎著一條舊圍裙，手裡的灰刀沾著一層薄薄的溼灰漿，他的視線落在面前那面新砌的牆上，
正要彎下腰去抹最後一道灰縫，他娘從他身後經過，腳步在院子那頭拐了個彎，往西耳房去了，沒有喊他。
西耳房比東廂房小一圈，一張炕佔了屋子近一半的地方，靠牆擺了一張舊桌子，
視窗那扇窗開著半扇透氣，午後的日頭從視窗照進來，在炕面上鋪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肖氏站在屋子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她先看了看那扇窗戶，新糊的窗戶紙，白生生的，透光不透風，
日頭從紙面上透過來的時候把整間屋子都籠在了一種淡淡的暖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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