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手指頭在炕沿的舊布面上慢慢摩挲著,手底下是新換的葦蓆,葦蓆是新編的,帶著一股秋天蘆葦曬透了的清香。
那香氣跟東廂房的舊棉布和炕灰氣味不一樣,她吸了一口,
撥出來的時候那股氣在她面前凝成了一道看不見的白霧,散在午後的陽光裡了。
院子外面傳來腳步聲,輕悄悄的。
月梅端著一碟子東西走到西耳房門口,她在門檻外面站了一下,沒有進來。
肖氏抬頭看見她,月梅手裡端著一碟白糖糕,糕蒸得暄軟,表面泛著潤潤的甜光,
用幹荷葉墊著,碟沿上還擱了一雙乾淨的筷子。
月梅彎腰把碟子擱在門檻旁邊的石臺面上,直起腰來的時候說了一句:
“娘,晚上餓了吃一塊。白糖糕擱到明天早上也不硬。”
她沒有等肖氏回答,說完就轉身走了,腳步聲穿過院子往灶房那邊去了。
肖氏坐在炕沿上看著門檻旁邊那碟白糖糕。
糕是熱的,白汽從糕面上細細地冒上來,在秋天的午後的空氣裡凝成一小片白霧,又慢慢散開了。
她從炕沿上站起來走到門口低頭看了看那碟糕,糕面上撒著幾粒幹桂花,是她上回從院子裡收的、曬乾收進罐子裡備著的。
她彎腰把碟子端起來擱進了屋裡靠窗的桌子上,跟那把木梳和銀簪子並排放著。
她擱好了之後站在桌前沒有動,目光落在碟子邊上那雙筷子上,
筷子是新削的,竹皮還帶著一點青氣,像是剛從竹筒上劈下來不久。
她伸手拈了一塊白糖糕。
糕還是溫的,擱在掌心裡軟乎乎的,帶著桂花的清甜和糯米粉發酵過的微酸,她咬了一口,糕在嘴裡化開了,不粘牙。
她嚼著那塊糕站在桌前,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午後的日頭照在樹上,葉子已經黃了邊,
幾顆沒摘乾淨的石榴掛在枝頭,裂了口子,露出裡頭紅晶晶的籽。
她嚼完那塊糕把手指頭上的碎屑拍掉了,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
慢慢躺了下來。窗外的日頭照在她臉上,暖融融的,她的眼皮一點點沉了下去。
月梅在東廂房門口站了一會兒。
她沒有進去,就站在門檻外面,看著屋裡已經收拾好的那幾樣東西,
炕上那床鋪好的被子、牆角那口樟木箱、桌面上擱著的一隻空碗。
屋子的空間比之前大了,沒有了肖氏那口舊櫃子和那面梳妝檯,炕上那四個孩子的小被子和包被佔了整張炕面,
不像前些日子那樣擠得伸不開腳了。
屋子的味道也變了,少了肖氏那件灰藍舊褂子常年掛在椅背上散發出來的皂角氣息,多了一層從院子裡新曬進來的秋天陽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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