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門出去了,腳步聲在院子裡走遠了,回了他的小屋。
小屋的門在他身後合攏,窗紙上的燈亮了起來。
肖氏坐在炕沿上還沒有動,她在暮光裡坐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窗臺上那碟白糖糕端了起來。
糕還是溫的,隔著碟子底下那層幹荷葉,熱氣一絲一絲地往上冒。
她拈了一塊咬了一口,糕在嘴裡化開了,軟糯糯的,桂花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開。
她嚼著那塊糕,把碟子擱回了膝蓋上,就著從視窗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把那塊糕慢慢地吃完了。
吃完了之後她把手指頭上的碎屑拍掉,把那碟空碟子擱在窗臺上,像是打算等天亮了洗一洗再還回去。
晚上月梅去灶房添燈油的時候路過西耳房,看見窗臺上擱著一隻空碟子。
碟沿上還沾著一點白糖糕的碎屑,碟底有一小片被幹荷葉浸過的痕跡。
她站在窗臺前面看了一會兒,伸手把那隻空碟端起來,拿袖子擦了擦碟沿上的碎屑,端在手裡站了一小會兒,然後轉身回灶房洗了。
她洗碟子的時候水聲嘩啦嘩啦的,搓了兩遍把碟沿擦得乾乾淨淨的,擱進了碗櫃裡。
她擱完了碟子也沒有立刻出灶房,在灶臺前面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一下灶臺角上那隻瓦罐的蓋子,
蓋子的豁口朝左,是她習慣的方向,是她平時放好之後的方向,也是肖氏那天晚上摸黑輕輕轉了一下的方向。
她低頭看著那隻瓦罐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放回原處,吹了灶房的燈,穿過院子回東廂房去了。
院子裡的月光照在她走過的路線上,把那道淺淺的水印子照成了銀白色的一條線,從灶房門口延伸到東廂房的門檻,像一截剛拉好的面線,在月光底下安安靜靜地晾著。
西耳房的窗戶紙上那團光還亮著,比前兩晚亮得穩些,窗紙上映著一個人影,正坐在炕沿上低頭翻動著什麼,動作比之前輕快了些。
月梅在東廂房門口站了一下,隔著院子看了一眼那扇窗戶,然後推門進去了。
連著好些天了,灶房裡的空氣總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霧。
月梅說不清那層霧到底是什麼,可她能感覺到,每天早上推開灶房門進去的時候,那層霧就悄悄降下來了,把她和肖氏隔在各自的位置上。
那天午後鋪子的活收了,李萬張在鋪子門口靠著牆打盹,
李書海在後院講堂給孩子們上最後一堂課,長生的笑聲從院子裡傳進來,一會兒響一會兒歇,像是跟誰在躲貓貓。
灶房裡就剩下月梅和肖氏兩個人,一個在案板前頭切蘿蔔,一個在灶臺前頭刷鍋。
窗外的日頭從偏西的方向照進來,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鋪了一道斜斜的亮痕,把灶房的灰塵照得清晰分明。
月梅手裡的刀沒有停,蘿蔔被她切成薄薄的一圈又一圈,在案板上慢慢堆成了一小堆。
她的耳朵聽著灶臺那邊肖氏刷鍋的聲響,鐵鍋被刷子在鍋裡轉著圈地擦,水聲嘩啦嘩啦的,節奏穩著。
月梅切完了手裡那根蘿蔔,把菜刀擱在案板上,轉過身來面對著肖氏的方向,開口了。
“娘,我這兩天想著,我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好,您跟我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