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氏手裡的刷子停在了鍋底。
鐵鍋上的水聲跟著停了,灶房裡忽然安靜下來,只有灶膛裡餘火烤著鍋底時發出的細碎嘶嘶聲。
肖氏背對著月梅,她的手還握著那把刷子,在鍋底的鐵面上停了一下才抬起來,擱在了灶臺邊上。
她轉過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來,跟平時差不多,可她的目光沒有落在月梅臉上,
落在月梅腰側那件藍花襖子的某一顆佈扣子上,像在辨認那顆釦子的縫線走向。
“你做得挺好的。”她說,“不用問我。”
月梅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的兩隻手垂在身側,袖子半卷著,露出被灶火烤得微紅的前臂。
她把那截袖子往下放了放,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娘,您要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您說就行。一家人,不用憋著。”
肖氏的手指頭在灶臺邊沿上搭著,她沾了水的手指頭把灶檯面上那道還沒擦乾的水漬慢慢抹出一道弧線,抹完了又抹了一道。
她的目光從那顆佈扣子上抬起來了一些,落在了月梅的衣領附近,又移開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嘴裡轉了一圈就要出來了,那句話在她嘴邊滾了好幾天了,
王婆子說的“這李家以後怕是要姓孫了”那句話幾乎就要從她嘴裡滑出來,像一根刺卡在喉嚨裡卡得太久了,憋著一口氣就能把它咳出來。
可她沒有咳出來。
她看著月梅站在案板前面看著她的樣子,她看著月梅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跟她們第一次在包子鋪門口碰見時一樣,清亮亮的,看著她的時候沒有躲閃。
肖氏把那句話又咽回去了,咽得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她開口的時候出來的話變成了別的,
“沒什麼,你別多想。我就是換了地方住,不太習慣。過陣子就好了。”
月梅看著肖氏說“過陣子就好了”的時候,嘴角那一道細微的弧度在灶房的光線下亮了一下就收了回去,收得利索。
她看了肖氏兩息,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轉身重新拿起菜刀,把案板上剩下的那根蘿蔔拖過來繼續切。
刀起刀落的聲音重新響了起來,篤篤篤的,跟剛才一樣。
她把那根蘿蔔切完了,把蘿蔔片攏進碗裡,擱到灶臺角上,然後去拿水盆裡的抹布。
她拿抹布的時候經過肖氏旁邊,兩個人的肩膀錯過去的間距還是跟之前一樣窄,窄到能感覺到對方身上的溫度隔著衣裳布料透過來,
可那一點溫度在錯開之後就被灶房裡的空氣衝散了。
“娘,”
月梅把抹布擰乾了搭在架子上,背對著肖氏說,
“明兒早上我多揉兩斤面,老孫頭說他家來親戚。您要醃鹹菜的話蘿蔔不夠了,我下午去菜市口再買兩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