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氏站在灶臺前面,她的手在水盆裡泡著沒有拿出來。
她聽見月梅說這些話的時候,那語氣跟平時一樣,平平的,沒有刻意拉近也沒有刻意拉開。
她泡在水裡的手指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麼又鬆開了。
她應了一聲“行”,那聲“行”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比平時短促一些,像是不想讓它拖得太長,怕拖長了會帶上別的什麼東西。
她低頭看著水盆裡自己那雙手,手指頭在水底下微微蜷著,指尖在水面下泛著淡淡的紅。
她把自己的手從水盆裡提出來甩了甩,拿乾布擦乾了,把乾布搭回架子上。
她做這些的時候沒有說話,可她在擦乾手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月梅剛來李家那陣子,也是這個季節,也是這樣的午後,她蹲在水盆前面洗蘿蔔,月梅在旁邊削皮。
那時候灶房裡的白汽把兩個人籠在一起,她跟月梅說的話從“蘿蔔皮削厚了”慢慢變成了“你弟弟的書讀得咋樣了”再慢慢變成了“你手凍裂了去抹點黃柏粉”。
那些話是怎麼從“蘿蔔皮削厚了”變成“手凍裂了去抹點黃柏粉”的,肖氏已經記不清具體的日子了。
可她知道那些話是在灶房的白汽裡一句一句地變過來的,像案板上的面坯在手掌底下慢慢地轉著圈,一圈一圈地軟下去,軟到後來就分不清是誰的手在帶著誰揉。
而現在那層白汽還在,那雙手還在,案板上的面坯還在她手底下轉著圈,可那些話不知什麼時候斷了線,
像灶臺角上那隻瓦罐的蓋子被人轉了個方向,豁口不再朝著習慣的那一側了。
肖氏把乾布搭好之後沒有馬上走。
她站在灶臺前面看著月梅彎腰去拿牆角那袋麵粉的背影,看著那件藍花襖子的肩胛骨在彎腰的時候微微拱起來的弧度,跟以前一樣,
跟月梅第一天來揉麵時一樣。月梅把那袋麵粉搬起來擱在案板上,解開袋口的細繩,麵粉從袋口露出來白生生的一片。
她伸手進去掏了一捧麵粉擱在案板上,開始往麵粉里加水和麵,手指頭在麵粉和水的交界處慢慢地攪著,一圈一圈的。
肖氏站在灶臺前面,看著月梅和麵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看著她那雙手在麵粉裡陷進去又抬起來,
沾了滿手的麵粉,白白的一層覆在她手背上。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出了灶房,
步子比平時慢了些,走到門口的時候手在門框上扶了一下才跨出去。
灶房裡只剩下月梅一個人。
她低頭揉著那團面,手指頭陷在麵糰裡轉著圈,面在她掌心裡越揉越軟,越揉越聽話。
她揉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把麵糰翻了個面,拿溼布蓋上去,擱在灶臺旁邊餳著。
她站在案板前面低頭看著自己那兩隻沾滿了麵粉的手,手指頭上覆著一層白,指甲縫裡也嵌著細碎的粉粒。
她在圍裙上蹭了蹭手指頭,把那些麵粉蹭掉了大半,然後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轉身往灶房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灶臺角落那排整整齊齊的陶碗和碟子,碗碟的邊緣在午後的餘暉裡泛著樸素而溫潤的光澤,
一個挨著一個,像一排認認真真排隊等著被端起的人。她看了兩息,收回目光,抬腳往灶房門口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