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天光比剛才偏西了一些,斜斜的日頭照在青石板上,把院子裡的幾道影子拉得長長的。
她站在院子中間往西耳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門關著,窗戶紙上什麼也看不見。
風從巷子口那邊吹過來,帶著深秋乾枯了的樹葉的氣味,薄薄的涼意貼著她的臉頰。
她低頭把鞋尖上沾的一小片枯葉踢開了,然後轉身往東廂房走了。
那扇門在她身後合攏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響,門軸轉動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在院子裡頭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被風吹散了。
王婆子第二次上門是在十一月初五那天下午。
天陰著,灰濛濛的雲壓著巷子口的槐樹梢頭,風裡夾著霜氣,吹在人臉上像薄薄的刀子,貼著皮肉刮過去。
肖氏正在灶房門口把醃好的鹹菜缸往牆根底下挪,挪了兩步腰就酸了,靠在牆根上喘了口氣。
她的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在那兒歇了歇,就在這時院門被人推開了。
“哎呀肖嫂子,你一個人搬這大缸?你兒媳婦怎麼不來搭把手?”
王婆子的聲音跟她的腳步一起進了院子,她今天換了件藕荷色的綢面褂子,領口圍了條灰毛圍巾,看著比上次暖和了不少。
她快步走到肖氏旁邊,伸手虛虛地扶了一下鹹菜缸的沿子,嘴裡說著“我來幫你”,
可那雙手根本沒有用力,只是搭在缸沿上做做樣子。
肖氏直起腰來擺了擺手說“不用不用,我歇歇就行了”,王婆子也沒再堅持,把手從缸沿上拿下來,抄進袖筒裡,跟著肖氏進了灶房。
灶房裡頭暖和一些,灶膛裡的餘火把屋裡的冷氣烘薄了些。
肖氏在灶臺前面坐下,端了碗熱水喝了一口,王婆子在她對面的矮凳上也坐下來了,
兩隻手抄在袖筒裡,身子微微往前傾著,嘴角帶著一種“我跟你說個要緊事”的表情。
“肖嫂子,”
王婆子開口了,聲音比在院子裡時低了半度,可那種壓低了的聲音反而更有穿透力,像一根細針穿過布料似的,耳膜上留下一個細小的印記,
“我上回跟你說的事,你琢磨了沒有?你兒媳婦那弟弟,今年可要考舉人了。秋闈的路費盤纏可不是小數目,打點什麼的,沒個三兩五兩的怎麼夠?”
肖氏端著碗的手指頭在碗壁上輕輕叩了一下,
“書山的路費我備著呢。鋪子裡每月都有進項.......”
“鋪子裡的進項?”
王婆子接過了她的話頭,聲音又低了半度,可那話裡的尖銳卻往上拔了一截,
“肖嫂子你管賬的你知道,鋪子裡的進項有多少是進了你兒媳婦的腰包?
人家弟弟要考舉人了,當姐姐的能不給貼補?
你可別說你不知道她往孃家貼了多少,那個灶臺角上寫的“梅”字的罐子,你當是裝什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