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萬張在桌對面剝了一顆煮雞蛋擱進肖氏碗裡,肖氏低頭看了看那顆白生生的雞蛋,拿起來咬了一口,嚼著嚼著腮幫子動了好幾下才嚥下去。
月梅吃完了自己的粥,把碗收了端到灶房洗了。
她洗碗的時候手在水盆裡搓著碗沿,搓了兩遍把碗擦乾擱進了碗櫃裡,然後站在灶臺前面把案板上的麵粉渣掃了掃,抹布擰乾了搭在架子上。
她做這些的時候動作跟平時一樣利索,可她的目光在掃過灶臺角落那隻瓦罐的時候微微停了一下,
蓋布拼接縫朝左,石頭壓得端正,底座邊沿那道被擦過的痕跡被她用罐身壓住了大半,
剩下半道在晨光裡幾乎是看不見的。
她看了兩息收回目光,把抹布搭好轉身出了灶房。
她走到院子裡的時候晨光比剛才亮了些,從東邊牆頭上照下來在青石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她在院子裡站了一小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頭上還沾著一點點沒搓乾淨的麵粉印子,在晨光裡泛著白。
她把兩隻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和手背,手指頭蜷了一下又伸開了,然後她抬腳往巷口她那個小攤的方向走了。
小攤棚子底下的案板擦得乾乾淨淨的,她蹲下來把昨晚收進去的幾罐辣醬搬出來擺好,一罐一罐地碼齊了。
風從巷子口那邊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碎頭髮吹到了臉側。
她把頭髮別到耳後,抬頭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灶房的煙囪正冒著白汽,煙柱直直地往天上走,在灰藍的天幕上慢慢地散開了。
那煙囪底下,有人正在灶臺前面彎腰往鍋裡添著什麼,她的輪廓映在灶房的窗紙上,被晨光揉成了一團暖融融的影子。
月梅看著那團影子看了一會兒,低頭把案板上的辣醬罐子重新擺了擺,伸手把罐口的細繩結緊了,那截線繩的繩頭被她捏著繞了兩圈才鬆開。
那天下午月梅去雜貨鋪買鹽,剛走到巷口拐角就聽見了雜貨鋪裡頭傳出來的說話聲。
那聲音尖尖細細的,月梅隔著半條街就知道是誰的嗓門,
王婆子又在鋪子櫃檯前面坐著了,她那個人跟吳老闆娘的雜貨鋪好像是長在一起似的,隔三差五就要去坐一坐。
月梅也沒當回事,腳步沒慢,走近了才聽見王婆子正跟吳老闆娘說著什麼,聲音壓得半高不低的,正好能讓剛走到門口的人聽清楚。
“……你們是不知道,李家那媳婦,厲害著呢。
頭兩年裝得可好,又是揉麵又是包包子,看著多勤快啊。
現下可不一樣了,人家弟弟考了秀才,她底氣足了,就把老兩口擠到西耳房去住了。
你還說人家孫秀才有本事有出息,那可不,人家有本事了就不把你放眼裡了。她那婆婆也是個老實人,被兒媳婦拿捏得死死的,連灶臺角上的存錢罐都被人家霸著,寫著人家自個兒的名字。
你說說,這李家往後還能姓李麼?
遲早全改成孫家的了。我在巷子裡住了這些年,這種事看得多了,兒媳婦一硬氣起來,婆婆就只能往後站。
你等著看吧,再過兩年,那包子鋪都得改姓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