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梅站在雜貨鋪門口，手裡攥著一隻空鹽罐子，罐子裡的鹽見底了，罐口還殘留著一點點細碎的白末粘在邊沿上。
她的手指頭在罐沿上搭著，沒有往裡邁，也沒有退回去。
王婆子的聲音從櫃檯方向傳出來，每一句話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她的耳朵裡，像一把細細的沙子從手心裡漏下去，一粒一粒的，都能數得清。
她站在那裡聽了大概三四息的功夫，然後邁步走進了雜貨鋪的門檻。
櫃檯前面，王婆子正側對著門口坐在那張舊凳子上，吳老闆娘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抓著一把花生在剝，兩個人被她進來的動靜同時轉頭看了一眼。
吳老闆娘的嘴先合上了，王婆子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可那僵只維持了不到眨眼的功夫，
隨即她就堆出一個笑來，那笑裡堆滿了跟剛才截然不同的熱度，油亮亮的，隨時準備往別處抹一把。
“哎呀月梅姑娘來了，買鹽哪？”
王婆子從凳子上站起來往旁邊讓了讓，動作比平時殷勤了些，
“吳嫂子，給人稱鹽呀。”
月梅沒有看王婆子。她走到櫃檯前面把空鹽罐子擱在櫃檯上，從懷裡摸出幾文錢放在罐子旁邊，
然後開口對吳老闆娘說了一句，“細鹽，一斤。”
她的聲音跟平時一樣，不高不低的，像是來買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東西。
吳老闆娘應了一聲，轉身去後頭舀鹽。
櫃檯上那幾文錢被月梅的手指頭按著沒有松。月梅把目光從櫃檯面上抬起來，轉過身面朝著王婆子的方向，不閃不避地對上了她的眼睛。
王婆子正堆著笑往門口走，月梅的聲音平平地從她背後響起來了，
“王嬸，我婆婆身子骨硬朗著呢，她住西耳房是因為那間屋子朝南曬日頭。您操心自己家的灶臺就行了，不用老惦記我家的賬本和罐子。”
王婆子那堆著笑的臉在門口的光線裡頓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了一下似的，在最高處晃了一晃，隨即收窄了半寸。
她張嘴想說什麼，“月梅姑娘你可別誤會，我也是替你們家......”，
月梅沒有等她說完，轉過身去把櫃檯上的鹽罐子端起來揣進懷裡，衝吳老闆娘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她走出雜貨鋪的時候腳步沒有慢，跟來時一樣。
可走在巷子裡的青石板上的時候，她攥著鹽罐子的手指頭微微泛著白，
指節上的皮膚繃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繃緊，來回了兩趟，那攥著罐子的手指頭才慢慢地鬆了一點點。
她走路的腳步節奏在走出雜貨鋪門後的第四步時比之前沉了一些，像踩上了一口已經裂開的井蓋，底下的聲響在石板縫間迴盪著，一下一下地敲著她的腳掌。
她聽到的那些話已經晚了。
王婆子跟肖氏說的話，王婆子跟別人說的話，王婆子嘴裡翻來覆去嚼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那些話，都在她剛才聽見的那一段裡頭。
她知道了王婆子是怎麼跟她婆婆說的，知道了那隻瓦罐被轉過方向的原因，知道了肖氏那句“你定就行了”裡頭藏著的那根看不見的刺是從哪裡來的。
她知道了，可她知道的這個時機，在她心裡穩穩地結成了一個重錘。
。來下了慢步腳候時的口門子院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