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的煙囪正在冒著白汽,煙柱在灰藍的天上彎彎繞繞地散開了。
她站在院門口看著那縷白汽,看著灶房窗戶紙上映出來的人影,肖氏正在灶臺前面彎腰往鍋裡添什麼東西,動作跟平時一樣穩當。
月梅站了兩息,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隻被攥得微微發燙的鹽罐子,罐口的邊沿已經被她的手指頭攥出了一道淺淺的溼印子。
她把罐子換了個手拿著,推門走進了院子。
灶房裡,肖氏正在灶臺前面攪粥,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
月梅走進來的時候面色如常,把鹽罐子擱在灶臺角上,說了一句
“娘,鹽買回來了,細鹽,擱您老地方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也沒有停頓,轉身走到案板前面開始收拾面盆,把案板上的散粉攏了攏掃進簸箕裡,動作跟平時一樣利索。
肖氏站在灶臺前面看著她做這些的背影,手裡的勺子還在粥鍋裡慢慢地攪著,攪了兩圈之後她說了一句,
“鹽擱那兒就行。”
月梅嗯了一聲,把簸箕裡的粉倒進牆角的泔水桶裡,把簸箕放回原處,然後去水缸前面洗手。
水聲嘩啦嘩啦地響了一陣,她洗完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轉身看著肖氏的方向。
肖氏正背對著她在灶臺前面盛粥,粥勺碰著碗沿的聲響一下一下地傳過來,節奏比平時慢了些。
月梅看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那句“娘,您聽王婆子說了什麼我不問”到了嘴邊轉了一圈,
又在喉嚨裡打了幾個來回,最後被她咽回去了。
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轉身走出了灶房。
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她站在石榴樹底下停了一下,光禿禿的枝椏在她頭頂上伸展著,天光從枝椏間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肩膀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頭已經恢復了正常的顏色,指節上的細紋在午後的光線下安安靜靜地伸展著,
可她知道那道攥緊過又鬆開的力道還在她手心裡留著,像一道看不見的印子,暫時還褪不掉。
她轉身往東廂房走,走到門檻前面的時候腳步頓了頓,然後邁過去,把門帶上了。
這天晚飯後月梅沒有跟往常一樣收了碗就走。
她把碗碟摞好端進灶房,洗了,擦乾了,擱進碗櫃裡,然後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搭在椅背上。
她站在灶臺前面,灶膛裡的火已經壓了灰,只剩一層暗紅在灰底下慢慢地燒著,把灶房裡的溫度維持在一個不冷也不熱的程度。
她伸手把那盞油燈端起來,把燈芯挑高了一點點,讓光線亮了些,然後轉過身來,面對灶房門口的方向。
肖氏正端著那隻空粥碗從灶房門口走進來。
她走進來的時候看見月梅站在灶臺前面沒有走,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進來把空碗擱進了水盆裡。
她擱好了碗在水盆前面站了兩息,然後轉身要走。
月梅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不高不低的,可那聲音的質地跟平時不太一樣,像是從喉嚨底下一層更深的地方提上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