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肖氏的聲音從灶房門口傳出來,比剛才穩當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托住了,
“我來調吧。你調的豆沙餡太甜了,你爹齁得慌。”
月梅站在院子裡,背對著灶房門口,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彎度不算大,可在夜晚灰藍色的天光下清清楚楚地掛著。
她端著燈繼續往東廂房走了,燈盞在她手裡穩穩地亮著,火苗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灶房門口,肖氏還站在原處沒有動,她看著月梅的背影穿過院子,看著她端著那盞燈推開了東廂房的門,門在她身後合上了。
院子裡只剩下月光和從灶房門縫裡漏出來的那一小片餘燼的紅光,紅光在青石板上映了一小片暖色的亮。
肖氏站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灶臺前面,彎腰把灶膛裡那根新添的細柴撥了撥,
讓火苗燒得更勻一些,做完這些她才直起腰來,慢慢走出灶房,往西耳房的方向去了。
那根銀簪子在她後腦勺上歪著,歪了半寸,她也沒有扶它,就那麼歪著走回去了。
西耳房的燈亮了起來,亮得比前幾天都穩。
窗戶紙上映著一個人影,那個人影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支開了一道縫透氣,又坐回去了。
對面東廂房的門縫裡透出來的那線光還亮著,兩扇窗戶隔著院子對望著。
夜風從石榴樹的枝椏間穿過去,把兩道窗紙上透出來的光吹得晃了晃,又各自穩住了。
攤牌之後的日子,表面上看比之前好了。
至少月梅和肖氏又開始說話了,不像前些天那樣一個人問一句另一個人只答一個字,或者兩個人各忙各的誰也不看誰。
灶房裡的聲音恢復了大半,鍋碗瓢盆該響還是響,案板上的面該揉還是揉,蒸屜上了鍋蓋蓋子,白汽從鍋蓋縫裡湧出來的時候照舊把窗戶紙燻得潮潤潤的。
可那聲音底下的東西變了。
第一天早上月梅進灶房的時候,肖氏已經站在灶臺前面了,鍋裡煮著粥,案板上的面已經揉好了,溼布蓋著。
她看見月梅進來,把手裡的菜刀擱下,從案板角上端起一小碟切好的蔥花擱到靠近月梅那邊,嘴裡說了一句,
“蔥給你切好了,你包包子的時候直接擱。”
月梅低頭看了看那碟蔥花,蔥白切得細細的,綠白分明,刀工比她自己的還勻。
她伸手把碟子端過來擱在自己面前,說了一聲:“謝謝娘。”
“不客氣。”
那聲“不客氣”從肖氏嘴裡出來的時候平平的,跟她平時說“面發得正好”差不多一個語調。
可月梅聽見那兩個字的時候手指頭在碟沿上頓了一下,以前肖氏給她遞東西的時候從來不回應“謝謝”,
都是哼一聲或者直接撇撇嘴就過去了,好像“謝謝”和“不客氣”這兩個詞根本不存在於婆媳之間的詞典裡。
可這會兒那兩個字清清楚楚地落下來了,像兩粒剝好的花生米擱在碟子邊上,齊齊整整的,可擺在那裡跟原來的東西擺不到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