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梅低頭開始包包子,手指頭捏著麵皮走褶子,跟平時一樣穩。
她包了三個之後側過頭看了肖氏一眼,肖氏正背對著她在灶臺前頭攪粥,後腦勺那根銀簪子插得比前幾天正了些,沒有歪到耳根去。
月梅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包下一個包子。
那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月梅給肖氏夾了一筷子菜擱進碗裡。
肖氏低頭看著碗裡那筷子青菜,說了一聲“謝謝”,
月梅回了一聲“不客氣”。坐在旁邊的李書海正在剝一顆煮雞蛋,他的手在雞蛋殼上停了一下。
他聽見那兩個詞從兩個人嘴裡一來一回的時候,他手裡的雞蛋殼被他捏碎了一小塊,碎殼掉在了桌面上。
他沒有抬頭看任何人,把碎殼掃到桌角,繼續低頭剝那顆雞蛋。
長生在他旁邊坐著,拿小木勺子戳他碗裡的粥,戳得米湯四濺,
李書海把那顆剝好的雞蛋掰了一半塞進長生手裡,長生握著雞蛋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
李萬張在桌子對面喝著粥,他聽見了那聲“謝謝”和“不客氣”,手裡的筷子在碗沿上擱了一下又拿起來了,繼續夾菜吃飯。
那天下午灶房裡又只剩下月梅和肖氏兩個人。
月梅在案板上切蘿蔔片,肖氏在灶臺前頭刷鍋,灶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篤篤聲和刷子在鍋底擦過的沙沙聲。
月梅切完了兩根蘿蔔把菜刀擱下,拿抹布擦了擦案板,開口問了一句,
“娘,醃鹹菜的時候鹽擱多少合適,我上回擱的好像鹹了點。”
“你上回擱了三把鹽,那是醃一缸的量。蘿蔔少的時候擱兩把半就夠了。”
肖氏回答的時候頭也沒回,刷子在鍋裡繼續轉著圈。
“行,那下次我少擱半把。”
月梅應了一聲,把切好的蘿蔔片攏進碗裡擱在灶臺角上。兩個人又在各自的活計裡安靜了一會兒。
肖氏刷完了鍋把刷子擱在灶臺邊上,拿乾布擦了擦手,轉身的時候正好看見月梅彎腰去拿牆角的麵粉袋,她伸手把灶臺角上那隻空面盆端起來遞了過去。
月梅接面盆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可月梅接過去之後又說了一聲“謝謝娘”,肖氏也說了一聲“不客氣”。
那兩個字一前一後地落進灶房安靜的空氣裡,像兩片乾透了的槐樹葉子飄下來貼在青石板上,風一吹就滾走了,連個停留的痕跡都沒留下。
月梅端著面盆的手指頭在盆沿上多停了一下,然後把面盆擱在案板上,低頭開始往裡面舀麵粉。
她揉麵的時候手指頭陷在麵糰裡轉著圈,面軟軟的貼著她的掌心,跟她相處了這麼久了還是那個手感,跟以前一樣聽話。
可她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那些以前不需要說出口的話,現在需要用言語來填滿了。
以前肖氏遞她東西的時候她伸手接過來就完了,用不著“謝謝”和“不客氣”來搭那座橋。
現在那座橋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搭起來,可橋板與橋板之間的縫隙寬了窄了的,走上去總覺得腳底下有些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