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傘底下穿灰藍褂子的人影走到棚子前面的時候停住了,雨簾子順著傘沿嘩啦嘩啦地淌,在棚子外的地面上濺起一圈細碎的水花。
肖氏站在棚子外面,手裡撐著那把舊傘,另一隻手端著一隻碗,碗沿上冒著細細的白汽,隔著雨簾都能看得見。
她沒有走進來,就站在棚子外頭的雨裡,把那隻碗擱在棚子案板邊沿上,擱好之後她往後退了半步,傘沿上的雨水順著傘骨滴下來落在她的鞋面上。
“路過,”肖氏說,“給你帶了碗餛飩,趁熱吃。”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立刻走,在棚子外面站著,傘面上的雨水還在往下淌,她站了兩息的工夫,轉身往灶房方向走了。
她的背影在雨幕裡漸漸模糊了,那把舊傘在雨簾中撐開一蓬灰藍,傘沿上的水珠一串一串地滴落下來,
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細碎的凹痕又迅速被新落下的雨水抹平了。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從傘底下傳出來的聲音不高,隔著雨幕傳過來的時候被雨水潤得有些軟:
“雨停了我再來。”
然後她繼續走了,拐進了灶房的院門,那扇門在她身後合上了。
月梅站在棚子底下,低頭看著案板邊沿上那隻碗。
碗裡盛著餛飩,餛飩皮薄薄的,在清亮的湯裡浮著,湯麵上漂著蔥花和紫菜碎,一圈油花在碗沿上慢慢散開了。
她端起那隻碗在爐子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低頭喝了一口湯,餛飩湯的鮮味裹著蔥花的清香從嗓子眼滑下去,
把早上那點被雨氣浸涼的胃暖透了。
她又喝了一口湯,夾了一個餛飩放進嘴裡,餛飩的肉餡緊實,皮滑嫩,是她熟悉的味道,
肖氏包的餛飩餡裡總要擱一小撮薑末,她吃了這些年了,一口就嚐出來了。
雨小了些,從嘩啦嘩啦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絲,打在油布上的聲響也緩了下來。
月梅把餛飩吃完了,碗底剩下一點湯,她也端起來喝乾淨了。
她把空碗擱在案板邊上,沒有急著送回灶房。
雨還沒停透,但棚子外面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被雨水洗得乾乾淨淨的,葉尖上掛著水珠子,風一吹就搖搖晃晃地往下墜。
她靠著棚子柱子坐著,爐子在旁邊燒著,把棚子裡頭的空氣烘得溫溫的。
她把空碗在案板上放正了,把碗沿上沾的一小片蔥花拂到一邊,想著等雨全停了再端回去,讓那隻碗在那兒多待一會兒。
那碗餛飩的空碗在案板上擱了大半個時辰。
雨徹底停了之後月梅才端起來,在棚子外面的水窪裡涮了涮,拿乾布擦了擦,端回灶房。
肖氏正在灶臺前面切菜,聽見門響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
“吃完沒有?”
“吃完了。碗我給你洗了擱在案板上了。”
月梅把碗擱回碗櫃裡,走到灶臺前面擰開水缸蓋子往鐵鍋裡添了半瓢水,蓋上蓋子,然後轉身去拿案板上的面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