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風涼，你明兒出攤的時候把那條舊圍巾圍上。”
肖氏說這話的時候手裡的刀沒有停，篤篤篤的，刀鋒落在砧板上的節奏跟往常一樣穩。
“知道了娘。”
那天雨停之後月梅又出了一會兒攤，下午收攤的時候她推著空推車往回走，經過灶房門口的時候看見肖氏正端著一簸箕碎柴從後院出來，
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誰也沒說話，可月梅看見肖氏搭在簸箕邊沿上的那隻手，手指頭凍得微微泛紅。
她的腳步沒有停，繼續把推車推回了東廂房門口，可她推車的手從車把上鬆開之後，彎腰把那碗餛飩的空碗從碗櫃裡端出來重新洗了一遍，
又擱回了原位，碗沿朝外放著，跟肖氏端湯用的那隻大碗並排站在同一層格子裡。
她關上碗櫃門的時候手指頭在門板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轉身去灶臺前頭幫她肖氏把碎柴攏進灶膛裡了，火舌舔上來把兩個人的臉都映得暖融融的。
月梅的攤子開了七八天之後，巷子口那棵槐樹底下漸漸有了些名氣。
頭幾天來買的是街坊鄰居，後來菜市口那邊也有人拐過來買，再後來連城南雜貨鋪的夥計都來買過一回辣醬。
月梅每天做的東西不多，量不大，賣完了就收攤，可每天收攤的時候案板都是空的，錢袋裡的銅板倒是比頭一天多幾個。
肖氏每天早上多添了一件事。
天沒亮的時候月梅還沒有到灶房，灶臺角上那隻大陶碗裡就多了一碗新醃好的鹹菜，蘿蔔條切得細細的，
拌了辣椒麵和花椒油，油亮亮的，用幹荷葉蓋著。
月梅去灶房揉麵的時候經過灶臺，順手把那碗鹹菜端到自己攤子上擺好，擺在案板最前面那一排，跟辣醬罐子並排放著。
頭一天月梅以為是肖氏順手醃多了的，第二天又有了，第三天還有。
第四天早上月梅起得比平時早了一會兒，推開灶房門的時候天還沒全亮，灶臺前面那盞油燈還亮著，
肖氏正背對著門口，彎腰把那碗剛拌好的鹹菜擱進大陶碗裡，拿幹荷葉蓋上。她的動作很輕，碗底碰著灶檯面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
蓋好了荷葉之後她拿手把荷葉邊沿壓了一圈才鬆開，然後直起腰來轉身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月梅。
肖氏的手指頭在荷葉邊沿上停了一下。
她看了月梅一眼，然後把手從荷葉上拿開，端起旁邊那盆面擱在案板上，聲音跟平時一樣平平的：
“你揉完面再端過去，擱久了蘿蔔不脆了。”
月梅走進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灶臺前面低頭看了看那碗鹹菜。
蘿蔔條切得細細的，紅油裹著，花椒的香味從荷葉縫隙裡透出來，她伸手碰了一下碗沿，碗還是溫的，隔著陶土能感覺到肖氏手裡傳過來的那一層餘溫，像是剛端起來沒多久。
她蹲下來摸了摸灶臺底下那隻鹹菜缸的蓋子，蓋子蓋得嚴嚴實實的，缸口邊緣有一圈被抹布擦過之後留下的水印子，還沒有完全乾透。
“娘，”月梅蹲在那兒沒有站起來，手指頭搭在鹹菜缸的邊沿上，
“您每天早起醃一缸鹹菜，夠我用好幾天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