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氏已經轉回灶臺前面攪粥了，勺子碰著鍋沿的聲響在安靜的灶房裡叮叮噹噹地響了一陣。
她把勺子擱在鍋沿上，背對著月梅說了一句，
“你那個攤子剛開，東西多了才好賣。鹹菜又不費事，蘿蔔便宜，醃一缸能吃好幾天。”
月梅蹲在鹹菜缸前面沒有馬上站起來。
她把鹹菜缸蓋掀開一角往裡看了一眼，缸裡已經醃了小半缸蘿蔔條了，紅油浸著白生生的蘿蔔片，在灶房晨光裡泛著油亮亮的光澤。
她看了兩息把蓋子蓋了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漬，走到案板前面開始揉麵了。
她揉了兩圈抬頭看了肖氏的背影一眼，肖氏正背對著她在灶臺前面往粥鍋裡撒鹽，後腦勺那根銀簪子插得齊整，
日光從灶房的窗紙透進來，把窗沿上那碟新桂花糕的影子微微拉長，落在椅背上了。
又過了兩天，王婆子又來了。
那天下午月梅正在攤子前面把最後幾罐辣醬擺整齊，預備著收攤。
巷口那邊傳來腳步聲，她抬頭就看見王婆子正挎著個竹籃子從巷子那頭走過來，籃子上蓋了塊藍布，跟以前一樣不知道裝著什麼。
她走到月梅攤子前面的時候腳步放慢了，目光在案板上那排辣醬罐子和鹹菜碗上掃了一圈，嘴角扯了一下，那扯出來的弧度說不上是什麼意味。
“月梅姑娘，你這攤子生意還不錯嘛。”
王婆子站在攤子前面沒有走，她像是不經意地停下來了，手指頭在案板邊沿上搭了一下又拿開了，
“我聽人說你婆婆天天早起給你醃鹹菜？你也是好福氣，婆媳關係處得這麼好，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才是這個家的當家人呢。”
月梅正在把一隻空罐子從案板上拿下來擱進推車底下的木箱裡，聽見王婆子這句話的時候她手裡的動作沒有停。
她沒有抬頭，聲音平平的，
“王嬸說笑了，我婆婆身子骨硬朗，早起活動活動筋骨對身體好。”
王婆子嘴角扯了一下，正想再說點什麼，巷子那邊又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肖氏端著一隻空碗從灶房門口走出來了，她走到攤子前面的時候腳步沒有慢，走到王婆子面前的時候站定了。
她站在王婆子面前，比王婆子矮了半個頭，可她站定的時候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扇重新合攏的舊門板一樣，沒留一絲透氣縫。
她看了一眼王婆子挎著竹籃子的那隻手，又看了一眼她的臉，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可那話裡的意思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攤子前面的青石板地面上，
“王嬸，你操心地太多了。我兒媳婦的攤子關你什麼事？你自家灶臺燒好了比什麼都強。”
王婆子站在攤子前面，她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臉上的表情換了又換，那層堆著的笑在那句“關你什麼事”面前裂開了一道細縫，堆不起來了，嘴角往下走了走，又勉強往上提了提，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肖嫂子你這說的什麼話，我這不也是關心你——”
“關心就多關心關心你自家的事。我家的事不用你操心。”
肖氏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吩咐活計一個調子，不高不低的，可那話裡的分量落在青石板上的時候像一塊壓醃菜缸的石頭，穩當當的，讓人無從反駁。
王婆子站在原地愣了兩息，嘴角扯了扯笑不動了，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挎著竹籃子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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