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那天，天冷得跟往年這時候一樣硬。
早上起來水缸面上的冰殼子厚得拿瓢磕不開了，得拿擀麵杖敲幾下才碎。
灶房裡的火燒得比往常旺，可寒氣還是從門縫裡鑽進來，貼著地面遊，把人腳脖子凍得發麻。
肖氏那天起得比平時晚了一刻。
推開西耳房的門往灶房走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些，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才跨過去，可她沒當回事，進了灶房就把圍裙繫上了，蹲下來往灶膛裡添柴。
蹲在那兒添了兩根細柴，又往灶膛深處捅了捅，火燒得更旺了些，鍋裡的水開始咕嘟咕嘟地冒泡了。
她扶著灶臺邊沿站起來的時候，眼前忽然一陣發黑。
那黑來得很快，從眼睛四周往中間收，像一塊布從頭頂往下罩，罩下來的速度比她眨眼還快。
她想伸手扶住什麼，手伸出去抓了一把空氣，抓空了，膝蓋先軟了下去，然後整個人往旁邊歪過去，額角磕在了灶臺沿子上。
灶臺沿子上的青磚是硬的，磕上去那一聲悶響在灶房的晨光裡格外清晰。
她倒下去的時候手肘先著了地，然後半邊身子歪在了灶膛前面的灰堆上，灶膛裡的餘火從灰底下露出來，明滅不定的光映著她額角那一小片正在滲出來的血珠子。
灶臺上的鍋蓋被蒸汽頂著噗地響了一聲，鐵鍋裡的水還在燒著，水汽從鍋蓋縫裡湧出來，在她頭頂上慢慢散開了。
李萬張是第一個聽見聲響的。
他正在鋪子門口卸門板，聽見灶房裡傳來一記沉悶的撞擊聲，像是誰摔了什麼東西又像是什麼重物落了地。
他撂下手裡的門板就往灶房跑，推開灶房門的時候看見肖氏歪在灶膛前面的地上，
額角洇著一小片暗紅色，嘴唇蒼白，眼睛閉著，搭在身側的手指頭微微蜷著。他喊了一聲“媳婦”沒有應聲，喊第二聲的時候聲音有點變了，彎腰把她從灰堆上扶起來的時候手在抖，扶了兩回才把她半抱半拖地扶到了西耳房的炕上。
他把她放下來的時候動作很輕，比平時搬面袋子時輕得多。
月梅在巷口攤子上剛把幾罐辣醬碼齊了，聽見灶房那邊的動靜跑過來的時候，李萬張正站在西耳房門口的臺階上，手裡的圍裙被他攥成了一團。
他看見月梅跑過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嘴張開了沒有聲音出來。
月梅從他旁邊側身擠進了西耳房。
肖氏躺在炕上，灰藍褂子還繫著那條圍裙，額角那一片血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痂，
傷口不大可週圍腫了一圈，整張臉上沒什麼血色，呼吸倒是勻的，只是比平時淺了些。
月梅站在炕前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去灶房端了一盆溫水，拿了一塊乾淨的布巾，在炕沿上坐下來。
她把布巾浸溼擰乾，輕輕擦掉肖氏額角傷口旁邊的血跡。
她擦的時候動作很輕，比她在案板上捏包子褶子時還要輕，布巾碰著傷口邊沿的時候她的手指頭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擦了。
她把那片血跡擦乾淨了，傷口露出來，一道不到一寸長的口子，被灶臺沿上的青磚磕出來的，不深，可邊沿微微翻著，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粉紅色。
她又換了一小塊布巾，疊成四四方方一小塊，沾了溫水敷在那個傷口上，然後拿了一條幹淨的布條把布巾固定住了。
她做這些的時候一直在炕沿上坐著，手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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