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萬張在門口站了一陣子，月梅說“爹您去歇會兒，這兒我看著”，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可半個時辰後又端著熱水過來了，擱在炕沿上，看了看肖氏又看了看月梅，沒有說話，又出去了。
西耳房的燈一直亮著，窗紙上的光在夜色裡像一小片被固定在半空中的暖黃。夜越來越深，院子裡的石榴樹的枝影在月光裡慢慢挪著位置，從窗根底下挪到了牆根底下，又從牆根底下挪到了院門那邊。
月梅在炕沿上坐了一整夜，中途換了三回布巾，添了兩次水，給肖氏抿了兩回溫水。
後半夜最冷的時候她把肖氏露在外面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把被子邊沿掖好了，又把手伸進被窩裡試了一下肖氏腳底的溫度。
肖氏的腳涼著，她把手心貼上去暖了一會兒，暖到那個溫度比她的手掌高一些了才收回來。
天矇矇亮的時候肖氏的燒退了。
月梅趴在炕沿上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下，再睜開眼的時候窗紙外頭的天光已經從灰藍變成了青白。
她直起腰來摸了摸肖氏的額頭，不燙了，溫度正常了，比她的掌心涼一點點，正好。
她把手收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出了一口氣。
肖氏醒了。
她先是眼睫毛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的目光在屋頂的橫樑上停了幾息，然後慢慢轉過來，落在了炕沿前面。
炕沿前面趴著一個人影，藍花襖子，後腦勺那根木簪子歪了半截，幾縷碎頭髮散在頸側，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著，像是剛睡著不久。
肖氏看著那個趴在炕沿上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她沒有動。
窗外的晨光從窗戶紙透進來落在月梅的肩膀上，把那件藍花襖子的肩頭照得發亮，照亮了布料上細細的棉紗紋路。
肖氏看著那些被光照亮的棉紗紋路，看著月梅垂在炕沿邊的那隻手指尖微微蜷著，手指頭上還沾著一點昨天晚上給她換布巾時沾上的水印子，幹了一半了，留下淺淺一道白痕。
她看了許久，在晨光裡慢慢合了一下眼，又睜開了。
她沒有喊醒月梅，就那麼躺在炕上看著窗紙上透進來的晨光，看著那道光從窗戶紙的一角慢慢挪到了窗紙的中間，像一隻看得見的手正在把白天一點一點地推過來。
月梅在晨光裡動了一下，直起腰來的時候脖子僵了，她偏了偏頭活動了一下，然後轉過身來，正好對上了肖氏睜著的眼睛。
兩個人在晨光裡對視了一瞬。
肖氏看著她，額角的布條還貼在那兒，可她的目光穩穩的，月梅看著她，看見她嘴角那道極淺的弧度在晨光裡慢慢彎了起來。
彎起來的弧度不大，可她看見那個弧度了。
“娘，”月梅把搭在她膝頭的布巾拿起來，聲音有點啞，一夜沒睡的那種啞，可她說出來的話是穩的，
“您醒了。我去給您端碗粥。”她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扶著炕沿站了一下才站穩，然後轉身往門口走。
肖氏的聲音從她背後傳過來，低低的，帶著剛醒過來的沙啞，兩個字，
“月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