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梅的腳步在門口停住了。
她轉過身來看著肖氏，肖氏靠在枕頭上看著她，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像是把一口含了很久的東西輕輕放了下來，擱在了月梅面前的那片晨光裡。
月梅沒有回話，可她看見肖氏看著她的樣子，看見她嘴角那道從晨光裡彎起來的弧度，
覺得比那間棚子被搭好時還要踏實，像是所有的東西都回到了它們應該在的位置。
她回了一句，“粥馬上來。”
然後轉身出了門。
西耳房的門在她身後留著，外面的晨光從門口湧進來把半間屋子都照亮了，肖氏躺在那片光裡，額角的布條被晨光照著，像一頁剛剛翻過去的紙，正在等著被誰重新摺好夾進書頁裡。
月梅端著粥回來的時候，步子邁得慢。
粥碗在她手裡端得穩當，碗沿上擱著一雙筷子，還擱了一小碟她自己醃的蘿蔔條，紅油裹著白生生的蘿蔔片，跟平日攤子上賣的一樣。
她走進西耳房的時候肖氏正靠著枕頭半坐起來了，後背墊了李萬張塞進去的那件舊棉襖，頭髮散著，額角的布條換過了新的，她正拿手指頭碰了碰那個布條邊沿，像是想知道傷口長什麼樣。
月梅把粥碗擱在炕沿上，把那雙筷子放在碗沿旁邊，又把那碟蘿蔔條擺在粥碗邊上。
肖氏低頭看了看粥碗，白米粥熬得稠，米油凝了一層在表面上，粥面上臥著一顆剝好的煮雞蛋，蛋上切了兩刀，露出黃澄澄的蛋黃。
肖氏看著那顆雞蛋，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還有點啞，“這蛋誰剝的？”
“我剝的。”
月梅在炕沿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手裡還攥著那塊疊好的乾布巾，
“娘，您吃點東西，吃完再歇。”
肖氏端起粥碗的時候手還有點虛，手指頭握著碗沿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碗沿碰著唇邊，她低頭喝了一口。粥還是熱的，米香從嗓子眼滑下去，把她那乾啞的喉嚨潤溼了。
她又喝了一口，然後拿筷子夾起那顆剝好的煮雞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了，低頭繼續喝粥。
月梅坐在凳子上看著她喝粥的樣子，看著她端碗的手指頭從微微顫著慢慢穩了下來，看著她喝了小半碗之後嘴唇的顏色從蒼白慢慢變回了一點血色。
她看著這些沒有說話，只是在她放下碗的時候，把那碟蘿蔔條往她手邊又推了一寸。
肖氏吃完了那碗粥，把空碗擱在炕沿上。
她靠著枕頭坐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指頭，那幾根手指頭在晨光裡慢慢屈了一下又伸開了。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穩了些，不那麼啞了，像是那碗粥把她喉嚨裡的東西潤開了。她說了一句，
“月梅，昨晚上你在這兒坐了一夜。”
月梅低頭看著她自己手裡那塊疊好的乾布巾，手指頭在布巾的邊角上慢慢撫著，沒有抬頭，
“您燒得厲害，我不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