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氏的手在被面上搭著,她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把在喉嚨裡放了好一陣的話慢慢捧出來了,
“你剛嫁進來的時候,我也是這麼想的。你頭一回生病發燒,我守了你半夜。
那時候你想家,半夜醒了在炕上躺著不吭聲,我端著水進去看見你睜著眼看屋頂,我問你想啥,你說想書山了。
我那時候想,這姑娘心裡頭有事。”
月梅的手指頭在布巾邊角上停住了。
她抬起來看著肖氏。肖氏靠著枕頭,晨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她臉上,把她額角那塊布條的白邊照得發亮。
她看著月梅,嘴角那彎度還在,跟早上醒來時一樣淺,可在晨光裡清清楚楚地掛在那裡。
她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像是怕說快了會把什麼東西碰碎似的,
“你那天晚上跟我說怕這個家姓孫。你怕的東西從來沒有發生過,也永遠不會發生。”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然後她把後面的話說了出來,
“那天晚上你跟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心裡頭知道你說的是對的。王婆子那些話我聽了難受,我難過的不是你家姓孫,是我覺得我自己沒用了。灶臺不要我了,鋪子不要我了,連這個家好像也不要我了。”
月梅坐在凳子上聽著,她的手指頭慢慢從布巾邊角上鬆開了,擱在自己的膝蓋上。
她看著肖氏靠著枕頭說完這些話的樣子,看著她嘴角那道彎度還在,可她的眼眶底下有一層薄薄的潤光在晨光裡慢慢亮了起來。
月梅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可在安靜的西耳房裡清清楚楚地落下來了,
“娘,這個家的灶臺,少了您那件灰藍褂子搭在椅背上,我覺得少了個人在灶臺前面站著。
您在灶臺前面站了那麼多年,往鍋裡面撒鹽的手勢我都學會您的了。
您不在的時候我撒鹽總是多了那半勺,是您的量。”
肖氏靠著枕頭,她聽完了月梅說的這些話,沒有接話。
晨光從窗戶紙透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炕面上,把那張舊被面照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亮。
她伸手把那碟蘿蔔條端起來,拈了一根放進嘴裡嚼了,蘿蔔條脆生生的,咯吱咯吱地響著。
月梅看著她嚼蘿蔔條的樣子,伸手把炕沿上那隻空粥碗端起來,說了一句,
“娘,我再去給您盛一碗。”
她端著碗站起來往門口走,走了兩步肖氏的聲音從她背後傳過來,
“月梅。”
月梅停住了。
“那件灰藍褂子,”肖氏的聲音從她背後傳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