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掛在灶房椅背上的時候,別掛歪了。我習慣對摺掛在左邊那根椅柱上。”
月梅站在門口,背對著肖氏,她停了兩息的工夫,然後說了一句,
“知道了娘。”
她抬腳邁了出去,西耳房的門在她身後留著,晨光從門外湧進來把她離開的背影在門框裡鍍了一道暖融融的邊。
肖氏躺在炕上,額角的布條在光裡微微翹著,她伸手把布條的邊角按平了,手指頭在布條上停了一下。
院子裡傳來月梅往灶房走的腳步聲,踩著青石板,不重,在早晨安靜的風裡清清脆脆的。
李書海從東廂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正好看見月梅端著碗穿過院子往灶房走。他看見月梅走路的樣子,步子不重,可後背是松的,跟前幾天那種繃著勁兒走路的樣子不一樣了。
他縮回腦袋繼續蹲在炕沿前面看著長生,長生正拿著他那根小木勺子往二毛嘴裡塞,二毛扭著腦袋不肯吃,
兩個人在炕上拱來拱去,二毛的口水蹭了長生一手,長生皺著眉頭把手舉到眼前看了看,像在琢磨那是什麼,月梅的聲音隔著院子傳過來,不高不低的,正在灶房門口跟誰說著話,
“粥在鍋裡,我給娘再盛一碗。”
然後是灶房門被推開的聲響,水缸蓋子掀開的動靜,碗碟被碰了一下的叮噹聲。
李書海蹲在炕沿前面,把這些聲響一個一個收進耳朵裡,收完了之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邊那堆被長生和二毛拱得亂七八糟的小被子,
伸手把被角拽了拽,又拍了拍長生的小腦袋,長生啃著木勺子衝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容裡沒牙的地方軟軟地拱起來一截小肉芽,像一口正在出芽的嫩蘿蔔。
月梅端著第二碗粥走回西耳房的時候,肖氏正靠著枕頭坐在那兒。
這碗粥是她自己蹲在灶臺前面重新攪了一遍盛的,粥面上也擱了一顆剝好的煮雞蛋,碗沿上換了一碟新切的醋醃蘿蔔片,齊齊整整地碼在碟子邊上。
她把粥碗擱在炕沿上,在凳子上坐下來。肖氏低頭看了那碗粥一眼,粥面上那顆雞蛋切了三刀,蛋黃碎了一片在粥裡,跟白米粥攪在一起成了一碗黃澄澄的蛋花粥。
肖氏看著那碗粥看了幾息,然後端起來喝了一口,粥裡的蛋黃碎化在米湯裡,跟粥的米香混在一起,比單純的白粥多了些東西。
她喝完一口放下碗,看著月梅,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
“你這蛋花粥比白粥養人。”
月梅坐在凳子上,晨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她後背上,把她那件藍花襖子的肩頭照得發亮。
她看著肖氏低頭喝粥的樣子,看著她喝了兩口之後抿了一下嘴角的樣子,她開口的時候聲音跟平時差不多,可那句話在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溫軟的、正在慢慢結實的底,
“娘,您以後想喝粥了我給您煮。”
肖氏端著粥碗的手指頭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喝了。
她喝著那碗蛋花粥,跟月梅坐在西耳房的晨光裡,窗外院子裡的石榴樹的枝椏在冬日的上午伸展著,幾片沒落盡的幹葉子掛在枝頭輕輕地搖晃著。
灶房那邊傳來李萬張添柴的聲響,然後是長生在院子裡咯咯笑起來的聲音,隔著窗紙透進來,脆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