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從來不饒人,心裡頭什麼都裝著。你那天晚上跟我說怕這個家姓孫,我心裡知道你沒錯。
我難過的不是你家姓孫,是我覺得我自己老了沒用了。
你在灶臺前面揉麵比我揉得好,你調餡比我調得香,你弟弟考了秀才又中了舉人,你開的攤子也比我想象中熱鬧。
我看著你那些本事,就像看見灶臺正從我的手心裡往下滑,正慢慢地滑進你的手心裡。
我一邊想讓你接著它,一邊又捨不得鬆開。“
月梅的手指頭在膝蓋上慢慢屈了一下。
她看著肖氏坐在炕沿上,看著她把手指頭搭在碟子邊沿上低著頭說話的樣子,冬日的晨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把她鬢角那幾根白髮照得發亮。
那些白髮在光裡細細的,像冬天屋簷下凝成的霜絲,薄薄的一層覆在她灰黑的頭髮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可陽光一照就清清楚楚地顯出來了。
月梅看著那些白髮,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可那話穩穩地落下來了,
”娘,您不用說,我都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炕沿前,把碟子邊沿上那半塊被肖氏咬了一口又放下的白糖糕拿起來,遞到她手邊,
”涼了就不好吃了。您趁熱把這塊吃了,鍋裡還有一屜,我去端過來。“
她把糕放進肖氏手心裡,然後轉身往門口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的手搭在門框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娘,灶臺沒有往下滑,它就是那樣子,您跟我在灶臺前面站著,它還是在燒著。您那件灰藍褂子我掛好了,左邊那根椅柱,對摺掛的。您養好了回灶房的時候看一眼。“
肖氏坐在炕沿上,手心裡攥著那半塊白糖糕。
她低頭看著那半塊糕,糕面上被她咬過的地方還留著一排淺淺的牙印,桂花的甜香從糕的斷面處散出來,溫溫的。
她又咬了一小口,嚼著嚼著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額角的那塊布條,布條底下的傷口已經結了薄薄的一層痂了,手指頭碰上去的時候只有一點微微的癢,不疼了。
她嚼完那口糕之後把剩下那一小塊也吃完了,把手指頭上沾的碎屑拍掉,然後扶著炕沿站了起來。
她在屋子裡走了兩步,扶著窗臺站穩了,透過窗紙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
枝頭正在冒出米粒大小的芽苞,裹著一層薄薄的褐色外衣,攥得緊緊的,像是還沒想好什麼時候鬆開。
她扶著窗臺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走回炕沿坐下,靠著枕頭閉上了眼。
窗外的光從窗戶紙透進來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像一床薄薄的棉被正在慢慢地曬進來,把這個角落重新焐熱了。
月梅端著一屜新蒸的白糖糕從灶房走出來,經過院子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西耳房的窗戶,窗紙上映著一個人的輪廓,安安靜靜地坐在光裡,端端正正的。
她低頭把蒸屜端穩了繼續往前走,嘴角彎著的弧度從東廂房門口一直帶到了西耳房的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