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已經被李書海按在凳子上坐好了可他扭來扭去夠桌角的花生碟子，二毛坐在月梅旁邊拿手指頭戳桌面上掉的一粒米，
老三在肖氏背後的竹筐裡睡著了，呼吸細細的。
書山坐在桌尾，面前擱著他那隻慣用的茶碗，茶碗裡是白水。
李萬張端著酒碗往桌面中間舉了舉，他舉碗的時候碗沿在油燈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看了一眼桌邊坐著的人，又看了一眼滿桌子菜，嘴裡說了一句，
“去年這時候，書海那兩間屋子還沒蓋呢。今年長了這麼多，添了人，添了屋，添了攤子。”
他說著把酒碗舉高了一些，
“來，一年平平安安的，碰一個。”
桌邊的人端起了各自的碗。
李書海端的是白水，月梅端的是茶，肖氏也端起了茶碗，書山端著他的白水碗，長生夠不著桌中間的菜碟就夠他面前那隻小木勺子，
舉起來的時候勺子裡空空的，他舉著那隻空勺子也跟著舉了一下。
碗沿碰著碗沿的叮噹聲在堂屋裡響起來，脆脆的，像一小串風鈴被風吹了一下又安靜了。
長生也把自己的小木勺子伸過來在眾人碗沿中間虛虛地碰了一下，清脆的叮噹聲在那一圈叮噹聲裡格外響，像一隻剛學會叫的小雛鳥也湊過來跟著唱。
他碰完之後咧著嘴嘿嘿笑了一聲，口水順著下巴淌下來，他爹從旁邊伸過手來拿袖子給他蹭了。
肖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喝完之後她沒有把碗放下，她的手指頭在碗沿上搭著，碗沿抵著她的掌心。
她端著那隻茶碗在桌面上方停了一下，沒有敬誰，可她把茶碗舉到了齊眉高的位置，穩穩地舉了兩息的工夫，然後才放下來。
她放下來的時候碗底碰著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輕得像一片落葉擦過門框邊沿的聲音。
在座的人裡也許只有坐在她旁邊的月梅注意到了這個動作，也許沒有，可月梅的眼睛已經看見了那隻茶碗在齊眉高的高度停留的那一小段安靜的時光。
長生在凳子上坐不住了，扭了兩下從他爹懷裡滑下去，鑽到了桌子底下。
二毛看見他哥鑽下去了也跟著往下溜，兩個小腦袋在桌子底下你拱我我拱你，像兩隻剛出窩的小動物在桌腿之間探路。
李書海彎腰一手撈一個，把長生按回凳子上，長生被他爹按住了扭了兩下又安靜了，拿小胖手去夠他娘手裡的筷子。
月梅正低頭咬了一口饅頭，筷子被他拽住了也不惱，把筷子從他小手裡輕輕抽出來，拿了一小塊饅頭塞進他手裡。
長生攥著那塊饅頭不鬧了，低頭啃得認真，碎渣掉了一衣襟。
老三在竹筐裡睡了一覺醒了，哼唧了兩聲肖氏伸手把他從筐裡抱出來，抱在腿上坐著。
老三剛醒，眼睛還迷糊著，窩在他奶奶懷裡蹭了兩下，小臉貼著她胸口，又合上了眼睛。
肖氏一隻手護著他的後背，另一隻手拿筷子夾了一口米飯送進嘴裡慢慢嚼著，低頭的時候下巴輕輕蹭了一下老三的頭頂，
老三往她懷裡拱了拱，呼吸又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