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沙餡還有半碗,昨晚上泡的紅豆還沒煮,下午蒸。”
她又頓了一下,目光從月梅臉上落到她身後院子裡的晨光裡,那條細細的灰痕正在往門裡延伸,像一根正在慢慢伸過來的線,還沒觸到她的腳邊。
月梅站在門口沒有走,又補了一句,
“書山那屋的油燈燈芯燒短了,他忙著看書顧不上換。抽屜裡的新燈芯您擱在哪兒了?”
肖氏彎腰從窗臺底下的抽屜裡抽出一小把新棉線搓的燈芯遞過去,遞過去的時候手指頭在燈芯上多握了一下才鬆開,然後她把抽屜輕輕推上了。
月梅接過那幾根新燈芯的時候手指頭碰到了肖氏遞過來的指尖,那一下碰到的時間很短,短到幾乎感覺不到,
可她還是感覺到了那根指尖上溫熱的、剛從被窩裡帶出來的暖意。
她握緊那幾根燈芯,說了一句,
“娘,那豆沙包餡甜一點,長生上次說您擱糖擱得剛好。”
她轉身走了。
西耳房的門在她身後沒有馬上關上,肖氏站在門裡看著她的背影穿過院子走到灶房門口,推門進去了,灶房的燈從門縫裡漏出來,把她跨過門檻的那一步照得清清楚楚的。
她看了那一步看了一會兒,才慢慢把門合上了。
院子裡晨光從東邊牆頭照過來,在青石板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
她站在門裡,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剛才遞出燈芯的手,手指頭上還留著被新棉線的稜角硌過的觸感,暖暖的,比窗臺上的陽光還要深幾分。
二月初三那天下了場細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篩子篩過一遍才落下來,打在巷子口的青石板面上潤潤的響,不吵人,可一會兒就把地面浸透了。
月梅撐著傘把攤子上的辣醬罐子一罐一罐地往棚子深處搬,搬了兩趟,第三趟的時候褲腿已經被濺溼了半截。
她把最後幾罐搬進去碼好,直起腰來站在棚子裡面,往外看了一眼,雨絲細密地織成了一張薄薄的簾子,把巷子口那棵老槐樹的輪廓潤成了一團模糊的綠影。
天色灰濛濛的,沒放亮也沒徹底暗下去,像一張泡了水的宣紙,什麼都朦朦朧朧的。
月梅蹲在棚子角落的爐子前面添了一根細柴,火苗舔上來把棚子裡的冷氣烘散了些。
她搓了搓手,把案板上那碟還沒開始蒸的糖糕麵糊端起來看了看,又擱回去了。
雨天客人少,她也不急,靠著柱子坐在矮凳上,把手揣進袖筒裡暖著。
巷子那頭傳來腳步聲。
不是那種趕路的匆匆腳步,是慢慢走的,踩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的聲響被雨聲襯得很輕,隔著雨幕傳過來的時候像什麼軟軟的東西在叩地。
月梅側過頭從棚子敞口往外看,看見一個人撐著傘走過來。
傘是舊的,竹骨撐開的時候有一根微微彎著,傘面上補了一塊顏色稍深的布,雨水順著傘沿往下淌,在傘尖匯成一小股水流,滴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肖氏走到棚子外面的時候停住了。
她沒有像那天一樣站在雨裡,她低頭看了看棚子門口那一小片被屋簷遮住的乾地面,然後邁了一步跨進了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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