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河邊的石欄旁站定,從袖中摸出方才搶來的銀票,剛看一眼,身後就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沈嫵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裴雲簡。
跟了她一路了。
“為何一直跟著我?”
裴雲簡腳步一頓,抱著懷裡的包袱站在幾步之外,像是怕冒犯了她,再不敢往前走。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只是臉上還帶著方才被打出來的淤青。
他低著頭,耳根泛紅,好半天才鼓起勇氣開口:“姑娘……我之所以跟著你,是想謝謝你,方才若不是你出手相救。
我、我說不準真就被他們打死了,姑娘救命之恩,我無以為報,只能當面道一聲謝。”
“所以他們到底為何打你?”雖然她剛剛聽那群學子說了一些理由,但具體的她並不清楚。
所以想要問問。
裴雲簡垂下眼簾,嘴唇抿了又抿,像在猶豫要不要把這事說出來。
他攥著包袱的手指節泛白,好半晌才開口:“因為杜姑娘,杜姑娘是我在書院先生的女兒,先生待我向來寬厚。
他女兒杜姑娘偶爾來書院送湯水,碰見過我幾回,後來……後來她託人給我遞了封信,說……說她心悅我。”
他說到這裡,臉漲得通紅:“可我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寒門子弟,什麼都沒有,連書院束脩都是靠替人抄書掙來的,哪裡敢高攀先生的女兒?
我就回了信,婉拒了她,我以為這事便過去了,可誰知沒過幾日,書院裡就傳開了,說我偷了杜姑娘的肚兜。
杜先生大怒,試圖將我逐出書院,那些同窗也日日追著我打,罵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說我髒了杜姑娘的名聲。”
他抬起頭,望著眼前緩緩流淌的河水,目光有些發直:“我解釋過,我跟杜先生解釋,跟同窗解釋,跟每一個指著我的鼻子罵的人解釋。
我說我裴雲簡讀聖賢書,行的正坐得直,絕沒有做過這等齷齪事,可沒有一個人信我。
他們只信他們願意信的,我說得越多,他們便笑得越厲害,罵得越難聽。”
河風吹過來,捲起他洗得發白的衣角。
他整個人單薄得讓人不忍多看。
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裡全是說不出的疲憊和茫然,聲音飄在風裡,像是問沈嫵,又像是問自己:
“姑娘你說,是不是隻有我死了,他們才肯信我說的話?”
沈嫵眉頭一皺,剛想說“你胡說什麼”,就看見裴雲簡往前邁了一步,整個人朝河裡撲了下去。
撲通一聲,水花濺起老高,他甚至沒有猶豫,沒有回頭,就那麼栽進了水裡。
沈嫵愣在原地,腦子裡嗡了一下,她想過這讀書人臉皮薄,可沒想到薄到這個地步。
被人冤枉了,不想著怎麼討回公道,倒先想著以死明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