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的喪鐘沉沉地敲了三響，簷角銅鈴跟著瑟瑟發抖。
連夜趕製的紅綢還沒來得及掛上，便被一匹匹白綾替代。
長樂宮方向傳來嗚咽的風聲，像是整座皇城都在垂淚。
劉徹跪在靈堂前，已是第三日。
他垂眼看著，銅爐裡香灰一寸寸堆積，看燭淚在青銅燈臺上凝成小山。
雍地到長安，按日子算，阿嬌今日該到了。
他從天亮等到天暗，又從天暗等到夜深。
宮燈一盞盞亮起，照得白綾慘慘泛光，靈堂裡只有更漏聲和夜風撩動帷幔的窸窣。
“陛下，”楊得意佝僂著身子第三次上前，聲音壓得極低，“您兩日沒闔眼了，哪怕歇息片刻也好。”
劉徹這才動了。膝頭早已麻木，整個人猛地一晃，楊得意連忙攙住他。
“朕今晚，再守父皇一夜吧。”
楊得意沒敢再勸，只悄悄在偏殿屏風後鋪了張軟榻。
劉徹躺下，眼皮沉沉垂下來。
長明燈火苗在視野裡晃了晃，最終模糊成一片溫暖的光暈。
然後他聽見了蟬鳴。
盛夏的未央宮，陽光從枝葉間篩下碎金。
他那時還小，瘦得像根豆芽菜，從偏僻的殿宇，一路小跑到御花園，跑得氣喘吁吁，額上全是汗。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父皇了。宮人們總嫌他與姐姐們吵鬧，動輒呵斥驅趕，說孩童嬉鬧會驚擾陛下。
他往芍藥叢後面躲時，聽見了一陣細細的、壓抑的嗚咽聲。
他沒太在意，繼續往御花園深處跑去。
在湖邊等了很久，柳條垂在水面，蜻蜓飛來飛去，太陽漸漸西斜，那條通往涼亭的石徑上，始終沒有出現他想見的身影。
他只好回去。
經過假山時，那陣抽泣聲又飄進耳朵。
好奇心驅使，他繞過嶙峋怪石，藉著一縷漏進來的光，看見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穿著粉色衣衫的小女孩，正蹲在角落裡，雙手環膝，肩膀一抽一抖。
他悄悄靠過去，儘量把聲音放得很輕很輕：“你在哭，對不對？”
小女孩猛地抬頭。
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上，掛著幾顆晶瑩的淚珠，鼻尖紅通通的，眼睛裡還蓄著一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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