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在船沿邊,雙手死死扣著木板邊緣,指節泛白,指甲嵌進木紋裡,像要把那塊木板捏碎。她的目光盯在那艘船上,一動不動。
常青跪在她身後,渾身溼透,藏藍衣角滴下的水在船板上匯成一小攤。看著她繃直脊背的背影,扣在船沿上,那雙手泛白的指節,胸腔裡悶悶地疼。
她轉過頭來。
杏眼猩紅,眼眶蓄滿了水。
“啪——”
一巴掌甩在他臉上,又快又狠。
常青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耳中嗡鳴,溼發上的水珠被甩出去,濺在船板上。臉上火辣辣的疼,從顴骨蔓延到下巴。
“誰讓你救我?你應該去救你姐姐!”
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眼淚終於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船板上,和江水混在一處。她的身體在發抖,裹著憤怒和委屈。
常青的臉還偏著,沒有轉回來。他看著船板上那攤混著淚水的水漬,沒有說話。
陳嬌嬌已扭過頭去,繼續盯著太子那艘船。太子抱著常子君登上大船,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船艙入口。暮色中,那扇門關上,將一切都隔絕在外。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溼透的裙襬。猛地一掌拍在船沿上,“砰”的一聲悶響,整艘小船都晃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呼吸又急又重,像一頭被困住的獸。
漸漸地,起伏小了。她的肩膀開始抖動,細小的嗚咽從緊閉的牙關裡擠出來,像受傷的小動物躲在角落裡舔舐傷口。
那是常青從未見過的陳嬌嬌。
他見過她高高在上訓斥下人,見過她囂張跋扈扇人巴掌,見過她專注射箭贏得比賽得意,見過她在劉徹面前笑得眉眼彎彎。
他見過她的驕傲、任性、刻薄、善良,卻從未見過她這樣,像一隻高傲的獅子被折斷了脊樑,低垂頭顱,蜷縮在角落裡,渾身溼透,瑟瑟發抖。
他伸出手。
手指懸在她後背上方,快要觸到那片溼透的淺紫衣料。只差一寸,他的指尖就能碰到她的脊背,能感覺到她發抖的幅度,能傳遞過去一點溫度。
可那一寸像是天塹。
他的手停在那裡,指尖微顫。她此刻最不想看見的人就是他。她剛才已用一巴掌告訴他,他令她多難堪。
常青將手指一根一根收攏,攥成拳頭,慢慢縮了回來。拳頭放在膝頭,指節泛白,青筋凸起。
他垂下眼簾,看著船板上那攤水漬,沒有再抬頭。
小船靠上大船。
綠袖早已等在船邊,手裡抱著厚乾毛巾,眼眶紅紅的。她撲上去將毛巾裹住陳嬌嬌,扶著她的肩膀往船艙走。
陳嬌嬌步子不快不慢,淺紫裙襬拖過溼滑的甲板,留下一道深色水痕,從船尾一直延伸到船艙入口,像一條蜿蜒的、溼漉漉的傷口。
常青站在原地,赤著腳。鞋不知丟到哪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