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更深,宮燈朦朧。
漪蘭殿內檀香嫋嫋,將一室燈火燻得柔和。
陳嬌嬌已洗漱更衣,換上一身月白色裡衣,青絲半溼,散在肩頭。她雙手抱膝,下巴抵在膝上,像只淋了雨的小貓,悶悶不樂地縮在榻角。
月光透過窗紗,在她身上籠了一層薄薄的銀。
竇太皇太后坐在她身側,拿帕子細細替她攏著發,一點點絞乾水汽,動作慢而穩,像對待一件稀世的瓷器:
“嬌嬌,這是怎麼了?有心事?”
陳嬌嬌點頭,輕輕“嗯”了一聲,怔怔地望著面前那爐,燃了一半的沉香,輕聲道:“外祖母,嬌嬌好像……因著自己的一時興起,竟生生扭轉了他人的命軌。”
說到此處,她頓了頓,眼底泛起一絲漣漪:“嬌嬌在想,這該如何是好?”
“很難辦嗎?”
陳嬌嬌搖了搖頭,身子微微前傾,像只尋求庇護的小獸,又往她掌心裡蹭了蹭:“外祖母不必擔心,既是我惹出的亂子,嬌嬌自會去收拾殘局。”
竇太皇太后看著膝前這個,已然長開的小丫頭,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嬌嬌,”她輕嘆一聲,指尖輕輕撫過孫女的發頂,“到底是長大了,越來越獨立了。”
陳嬌嬌垂著眼睫,視線落在榻席的暗紋上,靜默了許久。
就在竇太皇太后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她才忽然抬起頭。
“外祖母……”陳嬌嬌靜了靜,忽然低聲問,“你,是怎麼看待阿嬌與阿徹的?”
竇太皇太后手上動作一頓,隨即輕笑:“是想問哀家如何看待,你與他的這段情?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陳嬌嬌側過頭,仰臉看她,吸了吸鼻子,聲音裡透著濃濃的鼻音:“嬌嬌只是覺得……其實壞的,好像也不全是他。嬌嬌自己,也挺壞的。”
“我太瞭解他了。知道他怎樣才會煩,便偏要惹他煩;知道他何時會來哄我,便故意拿他撒氣,只為看他,為我低頭。我還樂此不疲……壓根,就沒顧及過他的感受。”
竇太皇太后放下帕子,將她攬進懷裡,一下一下撫著她的背,聲音沉沉:
“你與他是青梅竹馬,彼此熟悉得像是共用一顆心。不需開口,便知對方所需;對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一眼便能看穿。可恰恰因為太熟悉……你們也比任何人都更知道,對方的痛處在哪裡。”
她頓了頓:“何況你們兩個,都是心高氣傲之人,誰也不肯先低頭。一個不肯認輸,一個不肯服軟,湊在一處,便只能互扎刀子。”
陳嬌嬌窩在她懷裡,靜默了良久。
太熟悉了,所以知道怎麼傷他。太驕傲了,所以受傷了也不肯說。她與他之間,究竟是從哪一句氣話開始,走成如今這局面的?
她忽然抬起頭來,杏眼裡那點迷惘漸漸褪去,重新亮起一貫的驕縱之色:“可是外祖母……”
她望著竇太皇太后,字字鏗鏘,“將自己擺到低位,就能換來愛麼?就像後宮裡的妃嬪,哪個不是卑躬屈膝一輩子,換來的,不過是帝王一時興起的垂憐。”
她哼了一聲,揚起下巴:“靠折損人格尊嚴換來的愛,嬌嬌才不屑要!”
竇太皇太后原本已準備好,想問她一句:是不是後悔退婚了?見她這副寸步不讓的架勢,撇了撇嘴。得了,不用問了。
也好,免得這對冤家日後吵架,還得她這把老骨頭,居中調解。她年紀大了,受不得這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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