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復算一遍。”
徐茂坐下,擺開算籌,從頭到尾復了一遍。算完,數目沒錯。他提筆要落印,筆尖懸在冊尾,卻遲遲不落。
“徐兄,”陳嬌嬌壓低了嗓音,語氣凝重,“為何會憑空少了這許多人?”
徐茂嘆了口氣。
“蜀郡那地界,前年剛遭了洪災。”徐茂盯著那兩行字,眼底翻湧著沉沉的暗色,“大災之後,必生大疫。若朝廷賑濟遲緩,百姓流離失所,死傷自是慘重。”
“……嗯。”陳嬌嬌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數字上,心頭彷彿壓了一塊巨石。
“不僅如此,”徐茂緩緩開口,聲音裡透著幾分蒼涼,“被洪水漚爛的莊稼絕了收成,而通常先澇後旱,旱極而蝗……一旦來年蝗災四起,蜀郡必陷饑荒之厄。”
話說完,他筆尖落下,印蓋在冊尾。然後把賬冊往旁邊一推,又拿起下一卷,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陳嬌嬌卻覺得那枚硃紅的印,像蓋在了她心口上。
“做我們統籌這行的,”徐茂忽然又不鹹不淡地開口,“莫要只盯著眼前的算籌,還是要多看看政事民生。”
“是。日後,三省定會多加留意。”
“這份差事雖枯燥乏味,可你若能從這些細枝末節、枯燥數字裡,嗅出國運民生之走向……”徐茂微微側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倒也挺有意思的。”
陳嬌嬌望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瘦長臉的舊吏,遠不像看上去那樣普通。
收工的鐘鼓敲響。眾人紛紛擱筆起身,竹簡入匣,算籌歸袋。陳嬌嬌把蜀郡那捲單獨擱在案角,揉了揉酸硬的脖頸,正要起身。
她無意間抬頭,望向二層迴廊。
那裡立著一道玄色身影,可她只當是大司農裡的上級官員,只一瞥,又專注回賬冊上了。
……
劉徹雙手負後,站在欄杆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整片大廳。他沒穿冕服,只一身玄色暗紋常服,發冠壓得很低,可那股壓人的氣度,隔著一層樓也擋不住。
他的目光從一排排伏案的脊背上緩緩移過,像在檢閱,又像在找什麼。最後,停在了第九列最末一席。
陳嬌嬌正低頭翻著那捲蜀郡賬冊,眉頭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燭火映著她的側臉,鼻尖上沾了一小點墨漬,她渾然不覺。
劉徹看著她那副樣子,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二樓。
韓嫣悄無聲息地湊過來,壓低聲音:“陛下,該回了。”
劉徹沒動,目光還釘在樓下那道青藍色的身影上。半晌,才緩緩開口:“她倒是真有幾分毅力。”
“是。”韓嫣垂首應道,“從早間入署到如今,中間只起身添過一回茶水。”
劉徹沉默了一息,轉身,朝迴廊深處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住,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那捲蜀郡的賬冊,明天,送到朕案頭。”
韓嫣應聲。再抬頭時,二樓的迴廊已經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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