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過沈家,在沈家大姑娘的及笄禮上,遠遠地看到了那孩子。站在角落裡,安安靜靜的,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皮膚很白,眼睛很亮。她當時想,這孩子長得倒是好。
回來以後,還唸叨了一次。周嬤嬤問她是不是相中了那孩子,她說“沒有,就是看著喜歡”。她沒說謊。她就是看著喜歡。她沒想到自己的兒子也看著喜歡。她不知道這是緣還是孽。
看著兒子難過的神情,最終她嘆氣一聲。
“宴兒,娘問你一句話。”王氏的聲音輕了下來,輕到像在跟小時候的他說話。那時候他怕打雷,縮在被子裡不肯出來,她就坐在床邊,輕輕拍著被子,說“宴兒不怕,娘在呢”。
如今他長大了,什麼都不怕了。
“你是認真的嗎?也許你以為的喜歡只是你的一時興趣,過後就不感興趣了呢?”她問。
陸宴看著母親的眼睛,那雙像深秋的湖水的眼睛。那層薄冰下面,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他看了很久,才開口。“從去年燈會到現在,”他一字一句地說,“沒有一天不想。”
“宴兒,娘可以答應你。但娘也只能答應你。”王氏的聲音低下來,低到像是在說一個只給兒子聽的秘密。
“你父親那邊,你自己去說。族裡的長輩,你自己去說。皇上那邊,你自己去求。娘不攔你,但娘也幫不了你。”她停了一下,看著兒子的眼睛,那雙像極了他父親的眼睛。“你能做到嗎?”
陸宴看著她。
“能。”他說。一個字,很穩,像釘子釘在木板上,釘得很深,拔不出來。
王氏點了點頭。
“那孩子,長得倒是好。”
陸宴的嘴角彎了一下。帶著驕傲的笑意。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母親。
“母親,謝謝您。”他說。他第一次對母親說謝謝。謝謝她同意他娶她。
王氏坐在窗前,眼睛有些模糊,她揉了揉眼睛。她沒有點燈,今天的天黑得格外早。
陸宴走出正院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他沿著迴廊往前走,走得很慢。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著,橘紅色的光暈連成一條線,把前路照得很亮。
他鬆開攥著的拳頭,掌心裡有幾個指甲印。他低頭看了看那些印子,把手攥成拳頭,又鬆開。
月光從頭頂灑下來,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被青藤刮破的袖口上。他想到她了。
想到她站在屋門口說“你這個人真的很煩”。嘴角的那點弧度,耳朵尖的那點紅。
他走得快了一些,不是急,是想早一點走到能看見她家牆頭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那裡。她不會在,現在太晚了,她也許睡下了,而且他的事還沒有完成,還不適合見她。她也不會在牆頭下等他。
但他還是去了,走到巷口,勒住馬,停了一會兒。牆頭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青藤,只有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