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後,陸宴直接去了前院找父親。
國公爺陸震的書房在府邸東側,與正院隔著一道穿堂。陸宴走過穿堂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
他怕父親太堅決,堅決不同意,會一瞬間讓他所有的努力都變成泡影,怕那道門推開之後,他所有的準備都派不上用場。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秋的風穿堂而過。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他第一次翻過沈府的牆頭,蹲在牆頭上等了很久。
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等,只知道等到了,心裡就滿了;等不到,心裡就空了。現在他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陸震正在看軍報。桌上一盞孤燈,橘黃色的光暈只夠照亮他面前那一小塊地方,其餘部分都沉在暗影裡。
他的身影在燈光裡顯得格外高大,肩背寬厚,像一座山。
他是武將出身,年輕時在邊關殺敵無數,身上有十幾處傷疤,每一處都是他拿命換來的功勳。
後來他回到京城,做了勇毅公,成了朝堂上說一不二的人物。他的脾氣比他的功勳更出名,滿朝文武沒有不怕他的。
陸宴不怕他。但今天,陸宴站在書桌前,看著父親映在牆上的影子,忽然覺得那座山沒有他想象的那麼高了。
“父親。”他叫了一聲。
陸震沒有抬頭,目光還停在軍報上。“嗯。”
陸宴站在書桌前,沒有坐下。
“父親,我有件事想跟您說。”陸宴說。
陸震翻過一頁軍報,眼睛沒有離開紙面。“說。”
陸宴站在那裡,看著父親低頭看軍報的樣子,看著他鬢邊的白髮,看著他眼角深刻的紋路,看著他握著軍報的手指。
那些手指粗大有力,指節突出,是常年握刀握槍留下的痕跡。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用這雙手把他舉過頭頂,讓他騎在脖子上逛燈會。那時候父親還年輕,頭髮是黑的,脊背是直的,笑起來聲音很大,整個燈會都能聽到。
他不記得父親什麼時候開始很少笑的。大概是祖父去世那年,大概是接過勇毅公爵位的那年,大概是坐在這個書房裡、被滿牆的兵書和案卷包圍的那年。
從那以後,父親就不怎麼笑了。
“我要娶一個人。”陸宴說。
陸震翻軍報的手頓了一下,停在半空中。他沒有抬頭,但陸宴看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軍報的紙邊被攥出了褶皺。
“誰?”陸震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沈家三姑娘,沈蘅。”
屋子裡突然安靜了。不是普通的安靜,是一種凝滯的、沉重的、像是什麼東西被突然按下了暫停鍵的安靜。
陸震的手放在軍報上沒有動,整個人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
陸宴看著父親的側臉,那張在燈光下半明半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下頜繃緊了,太陽穴處的青筋微微跳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