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震放下軍報。他的動作很慢,像在極力控制自己一樣。
他把軍報摺好,放在桌角,然後用那雙被邊關風沙磨礪過的、被歲月刻下深痕的眼睛看著兒子。
“你再說一遍。”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像石頭從高處滾下來,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不是疑問,是警告。
陸宴沒有重複。他看著父親的眼睛,沒有躲。“父親,我要娶沈蘅,以後也只會有她一人。”
陸震看著他,看了幾息。然後他笑了,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你在跟我開玩笑”的冷笑。
那笑聲很短,像一聲悶雷,從胸腔裡滾出來,砸在空氣中,又悶又沉。
“你瘋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陸宴心上。
“你知道她是庶女。你知道她爹是六品官。你知道你娶了她,全京城的人會怎麼看你,怎麼看勇毅公府。”
陸震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兒子面前。看著他,目光像兩把刀,冰冷、鋒利、不留情面。
“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拒了公主的賜婚,你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了?你以為在皇城司辦了幾個案子,你就翅膀硬了?你以為你翻過幾次牆,你就什麼都能得到了?”
陸宴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父親知道。父親知道他翻牆的事。他以為做得隱秘,以為沒有人會發現。
但父親是勇毅公,是皇城司的上一任主官,這京城裡沒有他不知道的事。他翻過幾次牆,見過誰,說了什麼,父親都知道。只是一直沒說。
陸宴的下頜繃緊了,手指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
“你以為我不知道?”陸震的聲音低下來,低到只有父子倆能聽到,“你在沈府後巷站了多久,你翻牆進去過幾次,你在廟門口堵過人家姑娘幾回。我都知道。
我沒有攔你,是因為我想你會自己想明白。想明白你跟她不是一路人,想明白你跟她沒有結果,想明白你該娶的是誰、不該惦記的是誰。”
他頓了一下,看著兒子的眼睛。“現在,也許只是你的一時衝動,等你之後冷靜下來後思考也許你會後悔,你想明白了嗎?”
陸宴看著父親。那雙像極了父親的眼睛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從去年秋天燒到現在,沒有滅,也不會滅。
“我想明白了。”陸宴的聲音很穩,穩到像在說一個他已經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不會再改的決定。
“我想明白我要娶她。不是一時衝動,不是圖新鮮。是娶妻,是這輩子就要她一個人。我想得很明白。”
陸震看著他,目光從審視變成打量,從打量變成估量,從估量變成一種陸宴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你是我兒子,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我知道你說到做到”的無奈。
“你母親知道嗎?”陸震問。
“知道。”陸宴說,“母親同意。”
陸震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沒想到王氏會同意。
他以為她會跟他一樣反對,會跟他一樣用家族利益、門第之差、朝堂影響來壓兒子。但她沒有,她同意了。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同意,不知道她是在兒子眼裡看到了那個人。
他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