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發現沈蕙的嘴硬心軟，是刻在骨頭裡的。
對沈茹——要溫柔，要禮貌，但不能讓她覺得自己好欺負。沈茹是個好脾氣，但好脾氣的人往往敏感。你對她說一句重話，她能記三天。
沈蘅對沈茹的策略是：客客氣氣，保持距離。沈茹幫她說話，她就表示感謝。沈茹給她送東西，她就回贈。不能太親近，太親近了沈茹會覺得“我是不是應該對你更好”，然後壓力山大。也不能太冷淡，冷淡了沈茹會覺得“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
這是一個微妙的平衡。
沈蘅覺得應對沈茹比應對沈蕙累多了。沈蕙的脾氣像火，來得快去得也快；沈茹的性格像水，表面上安安靜靜，底下暗流湧動。
所以她跟沈茹的相處，保持在“友好但不太熟”的程度。
好在沈茹也不怎麼主動來打擾她。兩個人都不是愛串門的性格，偶爾在家學見面，客客氣氣地說幾句話，各自散了，倒也相安無事。
至於沈芷——還太小，話都說不利索，暫時不在沈蘅的社交範圍內。等她長大了再說。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沈蘅在家學裡靠著“裝笨”躲過了大部分差事，在後宅裡靠著“嘴甜”收服了嫡母和嫡姐，在自己的小院子裡靠著“懶”過上了舒舒服服的日子。
四歲那年有一天，沈蕙忽然問了她一個問題。
“蘅姐兒，你長大了想做什麼？”
那天沈蕙剛跟父親討論完一篇時論，興致勃勃地從正院跑過來，大概是想聽聽妹妹有什麼宏圖大志。
沈蘅正躺在院子裡曬太陽，聞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不想做什麼。”
沈蕙急了：“人怎麼能什麼都不想做呢？你看我，我將來想跟男子一樣讀書、考功名、做官！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女子不輸男兒！”
沈蘅終於睜開一隻眼，看了看嫡姐。沈蕙站在陽光下，小臉因為激動而泛紅，眼睛亮得像兩顆星子，整個人都在發光。
沈蘅在心裡感嘆了一句：這位大姐姐，是真想逆天改命啊。
“大姐姐，”沈蘅慢悠悠地說，“你替我去爭光以後做我的靠山。我負責給你喊加油就行了。”
沈蕙瞪了她半天，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就不能有點追求？”
“曬著太陽吃棗泥酥，”沈蘅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追求了。”
沈蕙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走。走到院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躺在陽光下的妹妹。
日光落在沈蘅臉上，那張白瓷般的小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寧。不是懶散，不是頹廢，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滿足。
沈蕙忽然有些不明白了。
她那麼努力地讀書、爭強、想要證明自己，是為了什麼？而妹妹什麼都不做，只是躺著，卻看起來比誰都快樂。
她想了一會兒，沒有想通，甩了甩腦袋，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蘅聽著沈蕙的腳步聲遠去，慢慢睜開眼，看著頭頂湛藍的天。
她不是不理解沈蕙的志向。恰恰相反，她太理解了——上輩子她就是沈蕙那樣的人，拼命往前衝，想要證明自己，想要活出個樣子來。
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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