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蕙的及笄禮，在第二年的春天。
沈蘅十三歲，沈蕙十五歲。
沈府的嫡長女及笄，是大日子。周氏操持了整整一個月，請帖發了上百張，賓客從巳時就開始絡繹不絕地登門。花園裡搭了戲臺，擺了十幾桌席面，丫鬟婆子們穿梭往來，熱鬧得像個集市。
沈蘅那天起得比平時早。柳姨娘天不亮就來了她的屋子，親手給她梳頭、挑衣裳，嘴裡唸叨著：“大姐的好日子，你可不能懶洋洋的，讓人看了笑話。”沈蘅困得眼睛都睜不開，靠在柳姨娘身上任她擺弄，含混地應著“嗯”“知道了”。
碧桃在一旁急得團團轉，把壓箱底的衣裳翻出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是周氏去年賞的料子，一直沒捨得穿。柳姨娘說這件好，顏色鮮亮，襯臉色。沈蘅看了一眼，覺得鵝黃色太亮了，但她沒反對。畢竟今天是沈蕙的及笄的大日子，她穿什麼都行，誰也不會看她。
收拾妥當，沈蘅帶著碧桃往前院走去。
經過沈芷的院子時，沈芷正好從門裡出來。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小襖，頭髮梳成兩個小髻，扎著粉色的髮帶，整個人像一朵剛開的小桃花。她看見沈蘅，眼睛亮了一下，走過來站在沈蘅旁邊，也不說話，就跟在旁邊走。
“芷兒，你今天真好看。”沈蘅說。
沈芷想了想，認真地說：“三姐也好看。”
碧桃在後面笑了。沈芷還是這樣，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讓人心裡軟一下。
到了正院，賓客已經到了大半。沈蘅帶著沈芷找了個人少的角落站著，不去湊熱鬧，也不惹人注意。沈茹也來了，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捏著一塊帕子，有些緊張的樣子。她看見沈蘅和沈芷，走過來，小聲問：“蘅妹妹，你看我的頭髮有沒有亂？”
沈蘅看了看，伸手幫她把鬢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沒有亂，好看。”
沈茹鬆了口氣，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三個庶女站在一起，安安靜靜的，像牆角並排長著的三株小草。不搶眼，但也不容易讓人忽視。
巳時三刻，及笄禮正式開始。
沈蕙從內堂走出來的時候，整個院子都安靜了。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褙子，頭髮第一次梳成了大人的髮髻，插了一支赤金銜珠步搖。那支步搖在她鬢邊微微晃動，珠子折射著白日的春光，隨著她的走動一閃一閃的。她的眉眼間既有著英氣又有著獨屬於女孩的嬌媚，背脊挺得筆直，步伐穩穩當當，一步一步走到正堂中央，在周氏面前站定。
沈蘅站在人群裡，看著沈蕙，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想起沈蕙三歲時趴在搖籃邊、伸手戳她臉蛋的樣子。那時候沈蕙說她“好醜”，說完又偷偷摸她的臉。她想起沈蕙四歲時在家學裡替她跟先生求情，說“妹妹手小沒力氣”。她想起沈蕙每次從外頭回來，都會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糕點放在她桌上，嘴上說“順手帶的”，耳朵尖卻紅紅的。她想起燈會上沈蕙緊緊牽著她的手，走在前面替她擋開擁擠的人群。
她的嫡姐。當年那個扎著兩個小揪揪、說話難聽的小姑娘，如今已經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大姑娘。沈蕙是沈府的嫡長女，是周氏精心教養出來的大家閨秀，是沈文遠引以為傲的大女兒。但她是沈蘅的姐姐，這一點，對她來說比前面所有頭銜都重要。
沈蘅眨了眨眼，把那點溼意壓了回去。今天是沈蕙的好日子，她不能哭。沈蕙不希望她哭，沈蕙希望她笑。
及笄禮的流程走得莊重而流暢。周氏親手為沈蕙插上髮簪，沈文遠端坐正堂，受了沈蕙的跪拜之禮。賓客們紛紛道賀，說著“大姑娘端莊賢淑”“沈府有女初長成”之類的吉利話。沈蕙一一作答，不慌不忙，落落大方。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她像一把被精心調過音的琴，彈出來的每一個音符都剛剛好。
沈蘅在角落裡看著，心想：沈蕙就像是天生的嫡長女。不是因為她佔了“嫡長”兩個字，是因為她站在那裡，就讓人內心不由自主的產生信服感，她也從沒讓人失望過，不管是做什麼她也總是最出色的那個。
禮成之後，賓客們移步花園入席。沈蘅正要跟著過去，沈蕙的丫鬟青蘭匆匆走過來，拉住她的袖子。“三姑娘，大姑娘請您去她屋裡一趟。”
沈蘅點點頭，轉身往沈蕙的院子走去。
沈蕙的院子在東跨院，比沈蘅的院子大一倍不止。院子正中有一棵石榴樹，五月初夏正是花期，開了一樹紅豔豔的花，像一團火燒在枝頭。沈蘅每次看到這棵石榴樹，都會想起沈蕙的性格——就是這樣的，熱烈、張揚、不甘平庸。
她推門進去，沈蕙已經換下了那件大紅色的褙子，穿著一件家常的豆綠色褙子，頭髮也放下來了，散在肩上。她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銅鏡裡的自己，不知道在想什麼。
“大姐。”沈蘅叫了一聲。
沈蕙從銅鏡裡看了她一眼。“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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