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回到宴會上的時候，宴席還沒散。沈茹給她倒了杯茶，沈芷安靜地坐在旁邊。沈蘅坐下來，端起茶喝了一口。
“蘅妹妹，你去了好久。”沈茹小聲說。
“在大姐屋裡多坐了一會兒。”沈蘅說。
她沒有提牆頭的事。那個人坐在牆頭上跟她說了幾句話，不是什麼值得提的事，擔心會嚇到她們，讓她們為她擔心。她低頭喝茶，想著沈蕙說的那些話。沈蕙想走出四方院子，想做官，不想嫁人。沈蘅不知道沈蕙能不能做到，但她希望姐姐能做到。
沈芷給她留了一盤桂花糕，見她來到身邊，遞到了她的桌前，她拿起一塊吃起來。
沈蘅咬了一口糕，喝了一口茶，覺得日子又回來了。桂花糕是甜的，茶是溫的，陽光是暖的，身邊的人是親的。這就夠了。
沈蕙在宴席上穿梭應酬，笑容得體，言語周到。她是今天的主角，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她應對從容，像一顆已經打磨好的珠子，光澤溫潤，無懈可擊。沈蘅坐在角落裡，看著沈蕙，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站在家學門口、雙手叉腰、對先生說“女子就不能中進士嗎”的小姑娘。當年的小姑娘長大了，心裡的火還在，只是藏得更深了。
宴席散了。賓客們陸續告辭。沈蘅幫周氏的嬤嬤收拾了一些零碎東西，帶著碧桃慢慢往回走。走到沈芷的院子門口，沈芷停下來，拉了拉沈蘅的袖子。
“三姐。”
“嗯。”
“大姐今天很好看。”
沈蘅笑了笑。“嗯，很好看。”
沈芷想了想，又說了一句：“大姐不想笑的時候也在笑，看起來很累。”
沈蘅愣了一下。她低頭看著沈芷那雙安靜的、什麼都看在眼裡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妹妹比所有人都通透。沈蕙不想笑的時候也在笑，沈芷看出來了。沈蘅也看出來了。
“芷兒，”沈蘅看著沈芷，“你以後要是覺得大姐累了，就去給她送一顆糖吧，讓她的生活多一點甜。”
沈芷認真地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麼，和沈蘅說了一聲，沿著她來時的路回去了。沈蘅站在原地，看著沈芷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
沈蘅跟著碧桃往回走，走到小道那個月洞門的時候，她沒有停下，直接走了過去。回到院子，柳姨娘在等她。桌上擺著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麵。柳姨娘迎了上來，握住她的手。
“手怎麼這麼涼？在外面吹風了？”
“沒有。”沈蘅坐下來，端起麵碗開始吃。面很燙，她吹了吹，挑起一筷子，送進嘴裡。雞湯很鮮，麵條軟硬剛好。
柳姨娘坐在旁邊看著她，目光柔柔的。“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沈蘅“嗯”了一聲。她把面吃完了，湯也喝了。洗漱完，躺到床上。碧桃吹了燈，退了出去。沈蘅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帳頂的蘭草。柳姨娘繡的，一針一線，細細密密。
她想起牆頭上那個人。他太奇怪了。坐在別人家牆頭上，說“你走了就沒人說話了”，她跟他很熟嗎？不熟。以後也不會熟。一個勇毅公府的世子爺，一個是六品官的庶女，不是一路人。
沈蘅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而當天晚上，沈芷的丫鬟真的去沈蕙的院子送了一顆糖。沈蕙拿著那顆糖，問丫鬟誰送的，丫鬟說是四姑娘讓送的。沈蕙看著那顆糖，沉默了一會，然後慢慢的把糖紙剝開把糖放進了嘴裡。
沈蕙的及笄禮之後，日子表面上看沒什麼變化。
沈蘅還是每天窩在院子裡曬太陽、吃糕、看話本子，偶爾去家學應付一下陳先生，偶爾去正院給周氏請安。但卻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沈蕙變了。以前沈蕙每天都要來沈蘅的院子裡，哪怕只是站一會兒、說兩句話、塞一塊糕，她都會來。但現在，她來得少了。有時候三五天都不見人影，碧桃去打聽，回來時說大姑娘這幾天不是在書房看書，就是在跟老爺討論官場上的時，又或者在房裡寫什麼東西。
沈蘅沒有多想。沈蕙從小就好強，讀書、論政，沒有一樣甘居人後。及笄以後，她大概是想在這些事上做的更好，為將來做打算。沈蘅這樣想著，便沒有去打擾她。
直到有一天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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