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捏著荷包的手指收緊了。那點惺忪的睡意在這一刻消散得乾乾淨淨。
“去哪？”
“江南。”
沈蘅愣了一下。江南。她聽說江南有書院，有文人，有開放的學風。她想起及笄禮那天沈蕙在窗前說的話，“我不想一輩子困在這四方院子裡。她終究還是踏上了那條充滿了荊棘的道路。
“大姐，”沈蘅的聲音穩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你想好了？”
沈蕙看著她，伸手把她額前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那隻手指尖微涼，帶著深夜的寒意，但動作很輕很輕，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想了很久了。”她說，“從很小的時候就想了。”
沈蘅沒有再問。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個寶藍色的荷包，把它攥緊了，攥到指尖泛白。荷包上的蘭草在她掌心裡微微凸起，那是沈蕙一針一線繡上去的。
“這是什麼？”
“我走了之後你再開啟看。”沈蕙說，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乾脆利落的調子，但尾音有一點抖，像琴絃被撥動之後餘音未散，“不是現在。”
沈蘅點了點頭，把荷包收進袖子裡。她沒有哭，沈蕙也沒有哭。她們站在月光下，像兩株並排長著的樹，根系在土裡纏在一起，枝葉在風中各自伸展。月光灑在她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融成了一團。
“大姐，你還會回來嗎，回來看我們嗎？”
沈蕙沉默了。她垂下眼，看著地上那團融合在一起的影子，看了幾息。然後她抬起頭，伸手像小時候那樣戳了戳沈蘅的額頭。
“等我考上功名，做了官，就回來看你們。”
沈蘅被她戳得歪了一下頭，沒有躲。
沈蕙收回手，轉身走了。她走得很慢，沒有回頭。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從沈蘅的門口一直延伸到院門口，像一個被拉長的告別。
沈蘅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影子一點一點地變長，一點一點地變淡，然後消失在院門外。她站了很久，久到腳趾頭凍得發麻了，久到月光從她臉上移到了她的胸口，久到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三更了。
她轉身回屋。沒有點燈，摸黑躺回床上，把那個荷包從袖子裡拿出來，攥在手裡。寶藍色的緞面涼絲絲的，蘭草的繡線微微凸起。她不知道沈蕙是什麼時候繡的，繡了多久，每一針都扎得很深，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也縫了進去。
沈蘅把荷包放在枕頭底下，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牆壁上畫了一個模糊的方框。她盯著那個方框，眼淚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流下來。她沒有擦，眼淚自己幹了，留下兩道淺淺的痕跡。
第二天，沈蕙不見了。
訊息是碧桃帶回來的。碧桃端著洗臉水進來，臉色發白，聲音發緊：“姑娘，大姑娘院裡的青蘭來說，大姑娘昨晚不見了。夫人讓人找了一夜，沒找到。”
沈蘅正在梳頭，梳子的齒卡在一縷打結的頭髮上。她頓了一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把那縷頭髮梳理順了。鏡子裡的她，臉色有點白，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但表情很平靜。她把梳子放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寶藍色的荷包，打開了。
裡面是一疊銀票。面額不大，但厚厚一沓，加起來不是小數目。沈蕙把自己攢的錢幾乎都留下了。銀票下面壓著一張紙，折成小小的方塊，摺痕已經被按壓得很平整，像是被反覆摺疊過很多次。沈蘅開啟，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沈蕙的字跡，筆鋒凌厲，力透紙背。
“蘅姐兒，見字如面，我已走了，別找我，別擔心。
我去江南投奔一位顧先生。他是致仕的老翰林，曾在國子監任教，不拘泥於世俗之見。我去信附了一篇策論，他回信說‘可教’。蘅姐兒，你不知道我看到那兩個字的時候哭了。十五年，第一次有人對我說‘可教’。不是因為我是沈家的女兒，是因為我寫的東西，他覺得可以教。
我會小心的。我在那邊換了名字，穿了男裝。蘅姐兒，原來做男人這麼方便——走路不用小碎步，說話不用捂嘴，跟人爭論時不用先賠笑臉。我打算參加童試。大梁科舉，查得不嚴。應試者眾多，考場簡陋，每人進去搜檢的時間不過片刻。只要扮得像，舉止得當，沒人會多看你一眼。
蘅姐兒，你別怕。我不是衝動，我是想了很久。從很小的時候就想了。你還記得嗎？三歲的時候我說要當女狀元，全家都笑了。我沒有笑。我是認真的。如今我十五歲了，我還是認真的。
銀票你收好，別讓旁人知道。要是遇到什麼難處，別硬撐著，該用就用。蘅姐兒，等我。沈慕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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