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退出正院，走在迴廊上。沈茹從後面追上來，聲音還在抖：“蘅妹妹，你說大姐她為什麼突然要去外祖家，也不和我們說一聲。”
“二姐，”沈蘅停下來，看著沈茹，聲音很輕很穩，“母親說大姐只是去外祖家呆一陣子就會回來的。”
沈茹愣了一下。“那大姐為什麼不和我們說一聲？大姐平日帶我們極好，有什麼都會和我們說一聲。”
沈蘅沒有回答。她拍了拍沈茹的手背，繼續往前走。沈芷從後面小跑著追上來，拉了拉沈蘅的袖子。
“三姐。”
沈蘅回頭看她。
沈芷從袖子裡摸出一顆糖，放在沈蘅手裡。糖是桂花糖，油紙包著的，已經被體溫捂得有些軟了。“三姐不哭。”沈芷說。她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沈蕙走了，不知道沈蕙去了哪裡，不知道沈蕙還會不會回來。但她覺得沈蘅需要一顆糖。
“嗯，”沈蘅把糖攥在手心裡，彎起嘴角笑了笑，“不哭。”
她笑了笑。她覺得笑一下，日子才能照常過。
沈蕙走後的第七天，沈蘅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寫著“沈府三姑娘親啟”。字跡工整有力，但沈蘅認得出——那是沈蕙的字。她急忙拆開信，信紙只有一張，薄薄的，折得整整齊齊。
“蘅姐兒，一切安好。顧先生講課極好。書院在山上，去上課時每天要爬山，開始時不適應，一天下來腿都很酸，適應了一陣後腿已經不怎麼酸了。我每天在書院的日子都很充實，很開心，所以別擔心我，我很好。等我回來。沈慕白”
沈蘅把信看了兩遍。她把信紙貼在胸口，信紙涼絲絲的，抱在懷裡，像是一個從遠方傳來的擁抱。
沈慕白。慕白的白，是清清白白的白。她姐姐用一個新的名字，在新的地方，開始了新的生活。不是沈家的嫡長女，不是周氏的女兒，不是任何人眼裡的“沈大姑娘”。是沈慕白，一個想去考功名的讀書人。
沈蘅把信摺好，放進荷包裡，跟銀票和那張字條放在一起。荷包已經鼓鼓囊囊的了，緞面被撐得有些變形，但她還是把它塞進去了。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朝窗外看去。
院子裡的桂花樹還沒開花，但快了。每年都是這個時候開，今年應該也不會例外。她想，等桂花開了，她給沈蕙寄一包去。江南也有桂花吧，但肯定沒有家裡的香。江南的桂花是什麼味道呢？她不知道。在這世她從來沒有去過江南。
同一天下午，沈蘅去了一趟廟裡。
是沈蕙以前常帶她來的那個廟，廟門口有一條街，街上有人賣桂花糕。沈蘅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大概是沈蕙的信上說“一切安好”，她想在她們以前一起去過的地方，把這句話當真。
馬車停在廟門口，沈蘅下了車，站在路邊。碧桃跟在後面，提著食盒，不敢說話。廟門口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吆喝著從她面前走過去，賣花的婦人舉著一籃梔子花兜售，香氣一陣一陣的。
沈蘅蹲下來，從食盒裡拿出一塊桂花糕，掰了一半放在地上。沒有貓來。廟門口的野貓以前很多的，沈蕙每次來都會帶點吃的餵它們，那些貓都被慣壞了，看見沈家的馬車就會湊過來。現在馬車還在，貓不來了。沈蕙不在，貓也不在了。她不知道貓是去了別處還是隻是今天不在，但她覺得空落落的。
她等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看著空蕩蕩的地面，半塊桂花糕孤零零地躺在那裡，沒有貓來吃。她忽然覺得，有些東西就是這樣，你以為它會在，但它不在了。姐姐不在了，貓也不在了。
忽然她聽到了馬蹄聲。
沈蘅沒有抬頭。她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另外半塊桂花糕。風吹過來，把她的裙角吹起來又放下。
馬蹄聲停在她旁邊。
“喂。”
沈蘅疑惑的抬起頭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見他時他都穿著白色的衣服。
陸宴坐在馬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圓領袍。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隨從，走過來。他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低頭看著她。他看著她的臉。她的臉比上次在牆頭見的時候瘦了一些，下巴尖尖的，襯得那雙杏眼更大更水潤了。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像是這幾夜都沒有睡好。她站在那裡，裙子上還有剛才蹲下時沾的灰，手裡捏著半塊桂花糕，看起來像一隻被主人留在原地的小貓，安安靜靜的，有點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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