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拉著柳姨娘的手進了屋，把她按在桌邊坐下，自己在她對面坐下來，把筷子遞過去。“娘，吃飯。”
柳姨娘看著桌上那幾碟菜，看著對面女兒認真的臉，有些想笑。“蘅兒今天怎麼了？”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腿肉放進沈蘅碗裡。
“沒怎麼。”沈蘅低頭扒飯，含糊地說。她嚼了一會兒，抬起頭，也夾了一塊雞肉放到柳姨娘碗裡。“娘吃。”
柳姨娘看著她，看著女兒鼓著腮幫子嚼飯的樣子，看著那雙水汪汪的杏眼，低頭把那塊雞腿肉吃了。沈蘅看著她吃了，嘴角彎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扒飯。
吃完飯後，沈蘅沒有像往常一樣窩到榻上去，而是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柳姨娘身邊。柳姨娘在做針線活，是件淡粉色的小襖，領口的繡花已經繡了大半。沈蘅歪著頭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繡上去的圖案。“娘繡得真好。”
“你喜歡，下回再給你繡一件。”柳姨娘低著頭，針線穿過布料，發出細細的聲響。
沈蘅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要”，她把下巴擱在柳姨娘膝蓋上，像小時候那樣，仰著臉看她。柳姨娘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輕輕推了推她的額頭。“看什麼？”
“看娘。”沈蘅說。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柳姨娘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在燭光下，透著一股嫵媚的感覺，讓人一眼心動，沈蘅以前沒有注意到這些，或者說，她以前沒有認真看過。
“娘真好看。”沈蘅說。
柳姨娘的手頓了一下，針停在半空中。她低下頭看著女兒，女兒的眼睛亮晶晶的，不像是在說客氣話，她用沒拿針的那隻手摸了摸沈蘅的頭髮，從額前梳到耳後，一下，又一下。
“蘅兒今天怎麼了？”她問，聲音比平時輕了些。
沈蘅沉默了一會兒，把臉埋在柳姨娘的膝蓋上，聲音悶悶的。“沒怎麼。就是想跟娘待一會兒。”
柳姨娘沒有再問。她繼續做針線，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細碎而綿密，像夜蟲的低鳴。沈蘅就那樣趴在她膝蓋上，一動不動。院子裡桂花開了，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甜的。碧桃從廚房出來，看到這一幕，又悄悄退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沈蘅的聲音從柳姨娘的膝蓋上傳來，悶悶的，含混的。
“娘，你以後會一直陪著我嗎？”
柳姨娘手裡的針停了。她低頭看著趴在自己膝蓋上的女兒，看著她散開的頭髮，看著她微微蜷著的肩膀，看著她像一隻小貓一樣把自己縮成一團。
“不會，以後你會嫁人，你的夫君會一直陪著你的。”她說，聲音穩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沈蘅從她膝蓋上抬起頭，看到柳姨娘臉上的淚，有點慌。急忙伸出手，用袖子輕輕擦了擦柳姨娘的臉，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擦一件易碎的東西。
“娘不哭。”她說。
柳姨娘握住她的手，把那隻手貼在臉上。
月光照進來，落在母女倆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融成了一團。碧桃站在門口，看著屋裡這一幕，鼻子酸酸的，但她沒有進去打擾。她悄悄把門掩上，退到廊下，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屋裡，沈蘅靠在柳姨娘肩上，身上蓋著薄毯，眯著眼睛，快要睡著了。柳姨娘還在做針線，針腳細細密密的。那件淡粉色的小襖，領口的圖案已經繡完了，金燦燦的，一朵一朵擠在一起。柳姨娘看了看那朵桂花，又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女兒，彎起嘴角。
“蘅兒。”她輕聲喚了一句。沈蘅沒有醒，睫毛顫了顫，往她懷裡又縮了縮，像一隻找到了窩的貓，不肯出來。柳姨娘沒有再叫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從沈蘅的倚靠中抽出來，把薄毯往上拉了拉，蓋住沈蘅的肩膀。沈蘅動了動，含混地“嗯”了一聲，但沒有醒。
柳姨娘蹲下來，把女兒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月光下蘅兒的臉很安靜，白天那些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神情都不見了，只剩下一個乾乾淨淨的、沒有防備的小姑娘。睫毛長長的，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翹著，像在做一個美好的夢。
柳姨娘沒有把她叫醒，和碧桃一起把她抱到床上去。收拾好後，又坐在床前看了很久。久到碧桃輕輕走到她身後，小聲說：“姨娘，我來守著，您去歇著吧。”
柳姨娘點了點頭。站起來，彎腰把沈蘅身上滑落的被子重新掖好。
最後，柳姨娘在沈蘅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很輕，輕到像桂花落在青石板上，沒有聲音，只有觸感。
“蘅兒，娘回去了。”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明天給你做棗泥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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