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的院子在東跨院的角落，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院門口種了一叢茉莉，夏天開花的時候滿院都香，現在只剩綠油油的葉子。沈蘅推門進去，柳姨娘正在院子裡晾衣裳。她穿著一件半新的青灰色褙子，頭髮隨便挽了個髻，沒有戴任何首飾。她聽到院門響，轉過身，看到了沈蘅站在門口。
“怎麼這樣早就來了？”柳姨娘放下手裡的衣裳，走過來，伸手理了理沈蘅的頭髮。“還沒吃東西吧？我讓廚房給你煮了粥。”
沈蘅沒有回答，走過去，在柳姨娘院子的石階上坐了下來。石階被清晨的陽光照得有些暖，她坐在上面，雙手抱膝，仰著臉看柳姨娘晾衣裳。柳姨娘把衣服晾好，又拿起一件沈蘅的褙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拿過來的——抖開，晾在繩上。淡綠色的，領口繡了幾片竹葉，是柳姨娘上個月做的。沈蘅看著那件褙子在晨風中輕輕擺動，竹葉跟著晃，像是在跟她招手。她彎起嘴角。
“娘，你昨晚什麼時候回去的？”
“快四更。”柳姨娘又拿起一件，抖開，晾上。
“腿麻了嗎？”
柳姨娘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有一點。睡一覺就好了。”
沈蘅不再問了。她坐在石階上，看柳姨娘把衣裳一件一件晾好，看陽光從牆頭慢慢照進來，看院子裡的茉莉葉子被風吹得翻過來又翻過去。碧桃端著一碗粥從廚房出來，放在沈蘅旁邊的石階上。沈蘅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紅棗粥，甜絲絲的，熬得很稠。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碗喝見了底。柳姨娘晾完衣裳，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好吃嗎？”她問。
“嗯。”沈蘅把空碗放在一邊，靠在柳姨娘肩上，打了個哈欠。柳姨娘伸手攬住她，拍了拍。陽光照在母女倆身上，暖洋洋的。沈蘅眯著眼睛，看著晾衣繩上那件淡綠色的褙子在風中輕輕地、慢慢地晃。竹葉在領口一搖一搖的，像是在跟她說早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娘，我昨晚是不是說夢話了？”
柳姨娘低頭看她。“沒有。怎麼了？”
“沒什麼。我怕我說了不該說的。”
柳姨娘沒有問“什麼是不該說的”。她只是把沈蘅往懷裡攬了攬，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你說什麼，娘都聽著。該不該的，娘替你兜著。”
沈蘅彎起嘴角，把臉埋在柳姨娘的肩窩裡，不動了。晨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帶著茉莉葉子被曬暖的味道，帶著粥的甜味。晾衣繩上那些衣裳在風中輕輕地晃著，柳姨娘的舊襖，沈蘅的新褙子，一件挨著一件，像母女倆並排坐著的樣子。
碧桃從廚房出來，看到這一幕，沒有走近。她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著。陽光從牆頭漫過來，把母女倆照得金燦燦的。她忽然覺得，日子就是這樣過的。
她把空碗收走，輕輕掩上了院門。
院子裡，柳姨娘的聲音輕輕地響起來。
“蘅兒，棗泥酥做好了，放在你屋裡的桌上了。回去記得吃。”
“嗯。”
“中午想吃什麼？”
“面。”
“什麼面？”
“娘做的面。”
柳姨娘笑了。“好，娘給你做。”
沈蘅閉上眼睛。陽光落在她臉上，暖的。桂花的香從遠處飄過來，一陣一陣的，像捨不得走，就在鼻子前面繞啊繞。她沒有想昨天的事，沒有想廟門口那個人。她想的是，棗泥酥是熱的嗎？大概是熱的。柳姨娘做的棗泥酥，永遠都是熱的。
陸宴回到府裡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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