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不著。”陸宴從牆頭跳下來，落在青石板上，聲音很輕，像是練過很多次了。
他拍了拍袍角的灰，走過來，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
沈蘅等了一會兒，沒聽到聲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臉比上次見的時候瘦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更分明瞭，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幾天沒有好好睡覺。
他穿著一件玄色的圓領袍，不是平時那種月白色的，腰間沒有束革帶，頭髮隨便束了一下，幾縷碎髮落在臉邊。沈蘅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沒睡好?” 她輕聲問道，目光落在他略顯疲憊的臉上。
陸宴微微一怔，似乎沒有預料到她會突然這麼問。過了片刻，他才回過神來，有些茫然地反問：“什麼?”
“眼睛底下。”沈蘅沒有抬頭，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青黑。好幾天沒睡好了吧。”
陸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像是不知道那裡有青黑。
“沒有，就是最近事多。”他頓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個回答太敷衍了，又補了一句，“這幾天在理順皇城司的差事。手下那些人，有些跟了我好幾年，走了要交代清楚。還要跟老陸說明白，哪些事他能做主，哪些事要請示。”
沈蘅聽著，沒有接話。他從來不在她面前說這些。他是勇毅公府的世子爺，是皇城司副使，是皇上面前的紅人。
他在她面前從來不說這些，他只說“路過”“順便”“就是看看你”。今天他說了。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說這些，但她沒有打斷他。
“我這些天沒來，”陸宴的聲音低了一些，像是怕驚動什麼，“就是在忙這些事。不是不想來。”
沈蘅抬起眼看著他。
“我上次說，等我回來娶你。說得輕巧，好像明天就能做到似的。”他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自嘲。
“回去以後，我找了母親。母親同意了。她說她不攔我，但她也幫不了我。父親那邊，要我自己去說。”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麼開口。
“我去了。父親提了三個條件。”
沈蘅看著他，等著。
“第一，去邊關。三年之內，立下軍功。不是殺幾個小兵那種，是能讓皇上親自嘉獎的功績。”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第二，去求皇上，讓他下旨賜婚。我拒過公主的賜婚，皇上沒有治我的罪，那是皇上寬宏大量。現在我要去求他為我下旨賜婚，他答不答應，我不知道。”他頓了一下。
“第三，在我做到之前的條件之前不再見你，但我們可以書信來往。”
沈蘅安靜地聽著。她沒有說“那你別去了”，沒有說“太難了算了吧”，沒有說“我不要你為我做這些”。她就那樣聽著，安安靜靜的，像一株長在牆角的蘑菇，不聲不響，但扎著根。
“三個條件，我都答應了。”陸宴轉過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很白，眼睛很亮。她穿著那件淡粉色的小襖，領口的桂花在月光裡金燦燦的。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沈蘅，我來是告訴你的。我要去邊關了。”
沈蘅的睫毛顫了一下。
去邊關，去打仗，去拼命。刀槍無眼，戰場無情，去了可能回不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有說出來。
“什麼時候走？”她問。聲音很穩，穩到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明天。”
沈蘅的手指蜷了一下。明天。他明天就要走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不是難過，不是害怕，是一種空。風從那裡穿過去，涼颼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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