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纓手裡攥著太后黨通北狄的抄錄鐵證,還沒等她尋到更穩妥的時機遞出去,一道暗箭,先射到了她頭頂。
這一日,孟嬤嬤忽然親自尋到軍務堂,說是幼子拓跋禮想請裴將軍過去,指點一番兵法。裴纓心裡一緊。
拓跋禮請她,原不稀奇。他一個年幼的王子,四下裡沒什麼倚仗,想尋個懂兵的人說說話,也是情理之中。可孟嬤嬤親自來請,這便透著幾分不尋常。她這一路,與太后黨的暗線周旋,雖一直隱忍不動,可那些常在暗處走動的人,鼻子最靈。她怕是已經嗅到了,她這個降將,近來走動得太勤了些。
裴纓沒有推辭,應下,只道處理完手頭的軍務便去。
她心裡清楚,這一趟,多半是鴻門宴。她若不去,反倒坐實了心虛;她若去了,又得提防,那孟嬤嬤是不是已經起了疑,要藉機試探她、甚至除掉她。她得去,還得去得光明正大,去得讓旁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臨行前,裴纓藉著整理盔甲的名義,尋機向一名信得過的舊卒塞了句話,讓他去見霍霆留在大朔邊地的人,報個平安,也留個後手。這才整了整衣冠,往幼子帳中走去。
拓跋禮帳中,果然不止他一人。孟嬤嬤站在一旁,還有一個裴纓不認得的中年文士,烏巾青袍,正端然坐著。
裴纓一進門,便覺那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裴將軍來了。”拓跋禮起身,笑得有些侷促,“先生正在給本王講兵法,想請裴將軍也聽一聽,指點一二。”
那青袍文士卻不急著客氣,只慢聲道:“裴將軍名震兩邦,在下久仰。只今日有一樁,想當面請教——將軍在北狄,遊走於諸子之間,又不肯擇主,究竟是欲何為?”
裴纓心頭一凜,知道這才是今日的正題。
她面上不露,從容道:“先生此話,裴纓不敢苟同。裴纓是降將,蒙大汗收留,只求安身立命。諸子皆是大汗之子,我誰也不敢得罪,誰也不敢攀附,只盡本分,辦好差事,有何不妥?”
那文士卻笑了笑,話鋒一轉,忽然問起一樁極冷僻的事:“裴將軍既只求安身,那為何昔日在軍務堂,有幾次遞上去的軍務文書,與王妃、二王子那頭的對不上數?”
語罷,一雙眼睛,直直逼視著裴纓,像是要一眼看穿她這個降將,究竟是真心做事,還是暗中另有所圖。
裴纓心裡咯噔一下。她知道,這文士來者不善,一開口便直指她與拓跋渾那頭賬目上的牽連,分明是有備而來。她若否認得太過急切,反倒落了下風;她若閃爍其詞,又正中他下懷,坐實了“心虛”二字。
她抬手倒了盞茶,慢慢地飲了一口,這才抬眼道:“先生問得高明。可這軍務與內務的賬,原就是兩本,對上對不上,各憑各的例。裴纓不過依例行事,若先生覺得有蹊蹺,倒不如去問一問經手的烏掌事,也好早日查清,免得冤枉了誰,也讓大汗操心。”
她這話,四兩撥千斤,既沒接那文士的挑釁,又不動聲色地把矛頭,引回了內務那頭。烏掌事是拓跋渾的人,那文士若真去問,非但問不出什麼,反倒要驚動二王子那頭,平白添亂。
那文士一時語塞,沒再接話。孟嬤嬤在一旁打圓場,笑著說裴將軍多心了,先生並無他意。裴纓不卑不亢地又應了幾句,便藉故還有軍務在身,起身告辭。
出了幼子帳,裴纓後背已經滲出一層薄汗。
她知道,方才那一關,她算是險險過了。那青袍文士與孟嬤嬤,十有八九,是太后黨安插在王庭的人,已經開始疑她了。那一句“與二王子那頭對不上數”,問得刁鑽,既是在試探她對王庭內務的知情,也是在判斷她是不是真的一心一意替可汗辦事。
她若方才稍有不慎,流露出一絲“我查到了什麼”的神色,只怕就不是“指點兵法”這麼簡單了。
裴纓沒有立刻回軍務堂。她繞到一處僻靜的迴廊,站定,讓夜風吹了吹髮緊的額角,把心裡那一陣後怕,慢慢壓了下去。
她在心裡,暗暗把這一步的兇險,記住了。
“她們起疑了,”裴纓在夜色裡低聲自語,“那我便更得快。趁著她們還沒對我下死手,我得先把這鐵證送出去,把這場棋,下到她們來不及反悔的那一步。”
她整了整神色,重新邁步,往軍務堂走去。暗影裡,她的腳步,比方才更穩;她的心裡,也把那一處貨棧、那幾頁抄錄、那枚暗紋印的份量,又掂量了一回。
她知道,太后黨的刀,快要架到她脖子上了。而她能做的,就是在刀落下來之前,搶先落下那一步棋。
這一夜,裴纓沒有睡好。那青袍文士問的那句“與二王子那頭對不上數”,像根刺一樣,紮在她心裡。
她反覆想那文士的來意。他既知她與拓跋渾賬目上的牽連,又當著孟嬤嬤的面提起,分明是早有準備,要借這一問,探她是否真的一心替可汗辦事、又是否暗中與二王子那頭有所勾連。這樣的人,能知曉軍務堂與內務賬目往來這樣隱秘的事,必是太后黨安插在王庭深處的老人,對王庭裡哪本賬、哪個人過得熟,都瞭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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