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黨既然已經起疑,裴纓便知道,自己不能再守株待兔。
她若一味隱忍退讓,等到那青袍文士與孟嬤嬤把她的底細摸得一乾二淨,再想翻盤,就遲了。她得反客為主,把這潭水,攪得越渾越好,讓對手在慌亂裡,自己露出馬腳來。
她想起一樁舊事。那日她在舊檔房抄錄的幾封信裡,有一封,言語間隱隱提及“北狄臨京兩相呼應”,雖未落名,可那枚暗紋印,與她從臨京密信裡見過的,如出一轍。她捏著那幾頁抄錄,心裡漸漸生出一條計來。
她要做一件事——離間太后黨與北狄可汗。
裴纓並沒有直接把鐵證報上去,而是設了一個局。她藉著理軍務的由頭,在可汗面前,“無意”提起,王庭近來往來臨京的信,似乎比平日多了些,有一兩處報的軍情,與邊關實際出入極大。
可汗本就多疑,又剛遇刺,一聽這話,神色頓時沉了下來:“你是說,有人把北狄的軍情,悄悄遞給了臨京那邊?”
“裴纓不敢妄言。”裴纓道,“只是裴纓在軍務堂多年,看慣了軍情往來的路數。那幾處出入,不像是咱們北狄自己走漏的,倒像是有人,藉著王庭與臨京往來的名目,夾帶了些不該帶的東西。”
她點到即止,沒有指名道姓,卻把那幾封抄錄裡暗紋印的輪廓,不經意地露了一角給可汗看。
拓跋崇的眼睛,一下眯了起來。他認出了那枚印。
那是一枚他在一樁舊案裡,隱約見過的暗紋印——牽連著太后黨、牽連著臨京、也牽連著北狄王庭內,那隻見了不得人的手。
他沒有當場發作,卻讓裴纓把那幾封抄錄留下,又暗中叫人去查那貨棧、查那孟嬤嬤,查那些臨京來人的落腳處。
這一下,太后黨通往北狄的那條暗線,便如同繃到了極處的一根弦。
裴纓知道,她的反間計,已經奏效一半。她並未直接捅破太后黨,卻借可汗的手,讓那根暗線自己繃緊、崩裂。接下來,不是她去查太后黨,而是可汗坐在那把龍椅上,替她,把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一步一步,逼到明處來。
她退下時,心裡那盤棋,又落下一子。
夜風掠過王庭。裴纓立在簷下,望著寢帳那邊通明的燈火,低聲自語:“太后黨,你們想在北狄下棋,那就讓我,先替你們把這盤棋的陣腳,攪亂。”
這一夜,王庭的上空,像籠著一層看不見的陰雲。
裴纓的反間,沒有當場炸開,卻像一粒投進渾水的石子,漣漪一圈圈地盪開。次日,她藉著理軍務的由頭,暗中留神,便覺出幾樁變化——
那孟嬤嬤,自昨日起,便沒再往拓跋禮帳中走動;那處貨棧,白日里也關了門,掌櫃吳氏,更是一早便出了城,說是“採辦皮貨”。裴纓看在眼裡,心裡瞭然:她那一句“王庭與臨京往來頻密、軍情有出入”,已經讓可汗動了手,也讓太后黨那邊,嗅到了風聲,開始慌了神、收攏陣腳。
她既驚且喜。喜的是,這反間果然擾亂了她們的節奏;驚的是,太后黨既然已經開始收線,那說明她們在北狄的根基,比她想得更深——收,便意味著還有別的退路,還有更隱蔽的暗樁等著。
裴纓沒有急著去追那出城的吳掌櫃。她知道,那吳掌櫃多半隻是個跑腿的棄子,追他,追不出什麼。她要等著的,是太后黨一路收線時,露出來的那處她一直沒摸到的核心——那一處的線索,才真正連著臨京那頭、連著那位幕後的主使。
況且,她心裡還有一樁更深的盤算。
她那反間,表面上是借可汗的手去查太后黨,可實際上,也是在替自己撕開一道口子——太后黨退得越急,便越要斷尾求生,而那條“尾”,往往就是她們來不及搬走的證據、來不及撤走的暗樁。她只要穩穩地待在軍務堂裡,冷眼旁觀,便能等到那些證據、那些暗樁,自己浮到明面上來。
她收好手裡的線索,走回軍務堂。心裡那盤棋,又往深裡推了一步:這反間,只是她掀網的第一步。真正要把太后黨的網一網打盡,她還得再借可汗這把刀,借這儲位之爭的亂局,一步一步,逼她們自己,把底牌翻開。
可她知道,這借刀的一步,也要處處提著神。
可汗雖被她這一番話撩撥得對太后黨起了疑,可他那多疑的性子,未必不會連同她也一併疑上。她一個降將,何以能一眼看穿軍情往來裡的蹊蹺、又何以能認出那枚暗紋印?若可汗冷靜下來,反過頭來查她,只怕她這臥底的身份,比太后黨還要早一步暴露。
所以,她這一計,既要攪亂太后黨,也絕不能把自己攪進去。
裴纓早已想好了退路。她遞上去的那幾頁抄錄,本就刻意隱去了幾處最要命、最能指向她自己查證路徑的細節——可汗若真順著深查,只會查到是“軍務堂舊檔偶然翻出”的線索,查不到她裴纓頭上。這樣,太后黨的陣腳被攪亂,她自己卻能置身事外,進可再攻、退可自保。
她把滿腹心思,都壓在心底,面上依舊是那副不慌不忙、只知理軍務的降將模樣。她心裡清楚,這場反間,不過是較量的第一步。太后黨在北狄紮下的根,她還要一根一根地去拔;那通往臨京的暗線,她還要順著它,一路摸到那位真正的主使頭上。而這一切,都得在她身份暴露之前,悄悄地、穩穩地,做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