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間計佈下之後,王庭的暗流,愈發湍急。
可汗既已起疑,又握著那幾頁裴纓遞上去的抄錄,便開始暗中徹查太后黨通往北狄的那條暗線。這一查,動靜便漸漸大了,動靜一大,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便再按捺不住,開始互相攀咬、補救,露出越來越多的破綻。
裴纓依舊做她“眼睛”的差事,不聲不響地,看著這盤棋在她面前收攏。
藉著可汗徹查的亂局,她反而得了前所未有的方便。那些往日嚴防死守的關卡、底檔、往來文書,如今為了自證清白,反倒放得更鬆了些。裴纓趁著這空當,把先前零散的線索,一根一根,串到了一處。
她先從孟嬤嬤那條線查起。孟嬤嬤既已被她綴上了,這日子便露了更多馬腳——她每隔三五日,總要出城一趟,往常只說是探望母族,可裴纓讓人綴著,發覺她每回出城,都要在城西那處貨棧停上一盞茶。貨棧的吳掌櫃,前幾日本已嚇得關了門,見孟嬤嬤又來,反倒像是定了心,兩下子裡又走動得勤了些。
裴纓從中看出端倪:孟嬤嬤,正是那貨棧與王庭之間的一根線;而太后黨在北狄的這處暗樁,怕也不止貨棧一處。
她順著這條線,又往臨京方向摸了下去。
那貨棧雖明面做著皮貨生意,可裴纓藉著理軍務、查那批“隱秘支用”賬目的由頭,把貨棧的進出記錄,暗地裡對了一遍。這一對,便對出一處蹊蹺:貨棧每隔一段時日,總要往臨京方向,走一批“皮貨”,可那批貨的數目、份量,卻與賬上記的常年對不上——多出來的那些,既不是皮、也不是料,那便只能是些不能見光的東西。
裴纓心裡有了底。她不敢打草驚蛇,只把那貨棧往臨京走的批次、那條運貨的路、路上所要過的關卡,一條一條,都記了分明。她知道,只要順著這批“貨”的走向去查,遲早能查到她一直在找的、那臨京那頭的接應人。
一路查下來,裴纓手裡的證據,漸漸從零散的抄錄,聚成了一整套能互相印證的脈絡——誰在北狄安了人,誰在臨京通了信,銀錢從哪一頭走,軍情又往哪一頭遞,環環相扣,嚴絲合縫。
她又想起了二哥裴靖。二哥的死訊,是前些日子隨霍霆借商路老卒輾轉捎來的信裡帶到的——他被拘在刑部大牢的那一夜,太后黨買通了獄卒,一杯毒酒,把他滅了口。罪名,仍是那樁沒坐實的“通敵”。她沒能見上最後一面,只在信裡,讀到了他臨終前託獄中老卒傳出的那道遺言——說臨京居所的地磚之下,藏著一批賬目與信物,是她翻盤的本錢。如今她在北狄手裡,攢下的這一整套實證,與二哥那批底賬,恰是一前一後、互為印證的兩頭。只要她把北狄這頭實證收攏妥當,再回臨京取回二哥藏下的賬目,那太后黨通敵的鐵證,便再無人能抵賴。
裴纓把最後一頁抄錄,小心地收進懷裡,又仔仔細細地把現場恢復原樣,這才退出那處底檔房。
夜風穿過王庭的長廊。裴纓立在簷下,望著臨京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她手裡這套實證,是她臥底北狄這麼久,攢下的最要緊的東西。也是她將來回京,替裴家、替二哥、替那一門忠烈,討還公道的底氣所在。
她心裡清楚,北狄這頭,她已摸得差不多了。那貨棧、那孟嬤嬤、那批“走不盡的皮貨”,連同那枚暗紋印,都已在她掌握之中。如今只差最後一環——等可汗那把刀真正落下去,等太后黨在北狄的暗樁盡數浮出水面,她便能沿著那條路,一路追到臨京、追到那位藏得最深的幕後主使。
而這,恰好也是她臥底至今,最想等到的那個結果。
“二哥,”她望著南方,聲音很輕,卻很穩,“妹妹在北狄,把太后黨勾結北狄的鐵證,一點一點攢齊了。你藏在地磚下那批賬目,等我回去,一併替你取回來。這筆賬,咱們裴家,終究是要他們血債血償的。”
月色下,北狄的王庭依舊燈火通明。而裴纓這個被俘至此的降將,卻早已不是任人宰割的階下囚——她攥著太后黨通敵的整套實證,攥著復仇翻盤的鑰匙,在這敵國的深宅裡,站成了一道極沉、極冷的身影。她知道,待她帶著這些實證回京之日,便是太后黨覆亡、裴家雪冤之時。
她也清楚,這“重回臨京、翻案雪冤”的心思,只能藏在心底,半點也不能露在臉上。
她把這些實證藏得極深——藏在鞋底夾層,藏在那些毫不起眼的文書夾縫裡,藏在連她自己日常最不會去翻的地方。北狄王庭的耳目遍佈各處,尤其如今可汗既用她又防她,太后黨又對她起了疑,她藏下的每一頁紙,都得經得起旁人一遍又一遍地搜看。
裴纓並不覺得委屈。臥薪嚐膽這四個字,她在來的路上,早已想得通透。她在北狄受的每一分苦、忍的每一口怨氣,都是為了將來那一刀,能記得更穩、扎得更準。
她又把那一摞抄錄,在燈下重新歸攏了一遍,確認沒有一處遺落,這才重新收好。
夜已深了,裴纓吹熄了燈,卻久久沒有闔眼。她望著帳頂,心裡把那盤棋,又默默推演了一遍——北狄這頭的實證已握在手裡,只待可汗那把刀落定、或再尋一個穩妥的時機,她便能把這套證據,連同一封指向臨京主使的密信,一併送出去。而臨京那頭,還壓著二哥留下的那批藏在地磚下的賬目。這兩頭一合,便是要一樁鐵證,把太后黨通敵的罪名,從根上釘死。
她闔上眼。窗外,北狄草原的風,仍在嗚嗚地響。她知道,自己離那收網的一日,越來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