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臨京還沒醒。裴纓已經醒了。
她一夜沒閤眼。那封信貼著心口擱了一宿,像一塊烙鐵,翻個身都硌得慌。天光從窗紙漏進來的時候,她坐起身,把那封信重新藏進枕下暗格裡,才開始梳洗。
今日,父親出征。
翠屏替她挽發,手抖得厲害:“小姐,侯爺這一走……”
“會回來的。”裴纓打斷她,“會好好的回來。”
她聲音太平了,平得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的事。翠屏抬頭,對上她鏡中的眼睛,忽然不敢再看。那雙眼睛太亮,亮得不像一個送父親上戰場的閨閣小姐。
校場外人山人海。臨京的百姓擠在街道兩旁,看鎮北軍出征。
裴纓站在人群裡,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隊伍最前方。
她父親騎在馬上,銀甲在日光下反著光。那副甲是她娘還在時打的,打了二十多年,甲片換過三回。她娘走了,甲還在。
她盯著那副甲,心裡忽然像被什麼紮了一下。
前世,父親也是這樣騎在馬上,頭也不回地走了。她那時只當是尋常送行,笑著說“等爹凱旋”。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後一次,看見父親好好地坐在馬上。
裴纓眨了眨眼,把淚意逼回去。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點將臺那邊。
石永年站在點將臺下,正跟一個傳令兵說話。他說著說著,忽然頓住,朝糧道的方向瞥了一眼。
只一眼。
裴纓腦子裡“嗡”地一聲,前世那個畫面撞了進來。
雁回關外,火光沖天。糧道先斷,斥候先亡,她父親的三萬鎮北軍被圍在山坳裡,腹背受敵。她看見石永年騎在馬上,反手一刀,砍斷了裴家軍最後的退路,然後策馬到陣前,衝她父親喊:“侯爺,識時務者為俊傑。”
她父親沒說話。她看見父親舉起槍,指向石永年,一字一句:“裴某,寧死不降。”
那天她跪在城牆上,拼命喊“別信他”,卻發不出聲,只能看著那杆槍,被亂軍淹沒。
裴纓閉了閉眼,把那個畫面按下去。
“小姐?”翠屏扶住她,“您怎麼了?臉色好白。”
“沒事。”裴纓穩住聲線,“有點冷。”
她的手在袖子裡攥成拳。指甲陷進掌心,疼。
她認得石永年那個眼神。前世他倒戈之前,就是這麼往糧道方向看的。他先把糧道斷了,再臨陣反水,裡外夾擊,把裴家軍釘死在雁回關外。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他看第二眼。
送行的時辰到了。裴元慶一身銀甲,從帥府出來,身後跟著長兄裴昭。裴昭一眼看見她,大步過來,拍了拍她的肩:“阿纓,站這麼靠前做什麼?曬黑了爹要心疼的。”
“哥。”裴纓看著他,忽然想起前世。長兄裴昭,死在雁回關外,連屍首都沒找全。她把那句“你別去”咽回去,只笑著抬手,替他整了整領口,“你答應給我搶的那匹好馬,可別忘嘍。”
“忘不了!”裴昭哈哈大笑,“等著,哥哥給你牽一匹雪白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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