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還沒等她把這口氣喘勻,門外便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裴將軍,可汗傳您,御書房覲見。”
裴纓心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有勞公公帶路。”
御書房裡,只點著一盞燈。
可汗坐在燈下,面前攤著輿圖,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裴纓,坐。”
裴纓謝了座,垂手立在案前。她沒有開口,因為她知道,可汗叫她來,必是有話要說。
果然,可汗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裴纓,朕問你一句話,你須得說實話。”
“可汗請問。”
“這一仗,朕讓你當前鋒,”可汗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沉沉的,像兩潭深水,“你心裡,可覺得委屈?”
裴纓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露半分:“民女不敢。可汗用民女,是民女的福分。”
“福分?”可汗低低笑了一聲,“前鋒衝在最前,刀劍無眼,死的最先是前鋒。你一個降將,朕讓你去當這個探路的石子,你當真不怨?”
裴纓低著頭,聲音平穩:“民女是降將,可汗肯用民女,已是天大的恩典。前鋒雖險,可民女若打好了,便是替可汗開疆拓土的頭一功。民女求的,就是這個功。”
可汗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好一張利嘴。你下去吧,好好準備,別讓朕失望。”
“民女告退。”
裴纓退出御書房,夜風一吹,後背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她知道,可汗剛才那句話,是試探。試探她心裡有沒有怨氣,試探她這個前鋒,是不是真心替北狄賣命。她答得滴水不漏,可汗未必全信,可至少,這一關,她算是過了。
她立在廊下,望著南方的夜色,心裡那盤棋,又往前走了一步。
可汗越是用她,越是試探她,她這前鋒的位置,便坐得越穩。等大軍到了雁回關下,她這把刀,是替北狄開路,還是替大朔收網,便由不得可汗了。
想著,她又記起那重釘在軍中的枷鎖——監軍哲別。可汗親征,哲別必隨軍中。可裴纓反倒不慌。哲別的底細,她早摸透了:貪財、好面子,偏又沒膽量去得罪可汗跟前當紅的人。她送的那份厚禮,哲別收了;哲別收禮的把柄,她卻攥著。只要哲別還惦記著前程,便不敢深查她布的暗線。至於霍霆進邊鎮那一遭,她那封“風緊速退”遞到時,霍霆早已會意抽身,退回雁回關去了——哲別嗅到的那點風聲,查無實據,也就散了。
這一重枷鎖,她不必硬拆。她把哲別留在了可汗身邊:可汗越用她,哲別越要在可汗面前替她說好話;哲別越替她說話,可汗便越信她。這枚原本釘著她的釘子,反倒成了她手裡的一根線頭。
她走到窗邊,望著南方的方向,站了很久。
可汗要傾巢南下了。北狄的主力,會跟著可汗,一路南下。而她,作為前鋒,將帶著六千鐵騎,走在最前面。這六千鐵騎,是可汗給她的信任,也是她埋了這麼久的那把刀。
“父親,”她望著南方,聲音很輕,“女兒在北狄,等到這一日了。可汗要南下了,女兒會把這六千鐵騎,帶到陣前,帶到該帶的地方去。您在臨京,千萬撐住,等女兒的訊息。”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她衣角獵獵作響。
裴纓伸手,按了按懷裡那捲早就寫好的密信。那是她這些日子,一點一點,攢下的北狄全盤軍情——兵力部署,糧道走向,各軍虛實,可汗親征的路線。這卷密信,只要遞出北狄,遞到霍霆手裡,遞到父親手裡,那這一仗,便再不是北狄打大朔,而是大朔,收北狄。
“可汗,”裴纓在暗處,低聲道,“你給了我六千鐵騎,我便還你一場——陣前反戈。”
窗外,北狄草原的風,嗚嗚地響。那一夜,裴纓在燈下,把那捲密信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一處疏漏,才小心地收進懷裡。
她知道,這一仗打完,她便能回家了。
能回雁回關,能回臨京,能替裴家,把這一切,都討回來。








